返回第154章  NINA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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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时候他其实表现得都相当成熟和出众,没人认为这个天赋异禀、前途光明、家境幸福的小年轻有什么可烦恼的,他自己也是这么告诫自己的。然而人心是这么奇怪的东西,那种格格不入的不适感就是会在很多瞬间中冒出来,忽然就让他像个脱水的鱼一样静静地被困在原地无法呼吸,然后灵魂仿佛升到了半空中,只能向下俯视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后魂魄又回来,于是他独自满头大汗地消化这些可怕的瞬间。

这些时刻,有的是早上醒来忽然在陌生的房子里发愣,感觉每一块地板砖每一面镜子都和自己不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有的是站在电梯里,左右耳都被飞速流动的、带着笑意或抱怨、或高或低的德语包裹,而他只能听得懂一闪而过的某个简单词语,于是死死低着头不想被搭话。

有的是在听教练说话时忽然被点名了却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不耐烦地喊第二声他的名字才狼狈应是。

有的是吃饭的时候对面的本地球员在和他赞美和推荐明明就很难吃的土豆块,而他不得不露出赞同的神情。

有的是比赛的时候,作为替补坐在场边。十月份空气已经冷了下来,因为疫/情管控,球场里还不给进人。他呆呆地坐在那儿看,心知肚明自己不到最后半小时都不会有任何上场的可能,于是呼出一口淡淡的白雾,激烈的对抗在雾和听不懂的德语骂声中消散。

最后是夜晚。在德甲豪强的一线队拿正式合同,和从前他在青训/二队的那种强度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他能完成俱乐部的训练已经负担很大,理疗师日常强调晚上绝不能再加训。于是时间忽然就空置了出来。没有朋友可以每天一起说话逛街吃饭打游戏,和家人们最多拨通20分钟的电话就无事可分享了,没有宠物,没有女朋友,不想要出门走进无人的、乏味的街道……于是最后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直到脑子有种昏沉的坠痛。

与此同时每天睡眠时他都感觉骨节痛,又酸又麻,不管是抓挠、拍打还是用力踹被子,都无济于事,这种让他感觉鼻尖都泛着酸、全是力气想要发泄的同时仿佛又全无力气的滋味实在是非常折磨人。这不是疾病,就只是身体内部折磨他的感觉,所以他没法寻求帮助,这实在是让一个未成年人非常绝望。

在十二月的一个中午他流下眼泪:他刚被通知圣诞假不能回家了。而在上午他刚在训练中被批了一大通,原因是前天的比赛里他难得有了首发机会,但表现不尽如人意,被纠了很多毛病。教练希望他在今天能明显搞懂自己哪里出问题并做出改变,可是他实在是没弄懂,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揪到一边去单独教育了。因为德语还实在很烂的缘故,说到一半又有懂英语的助理教练过来辅助翻译。贝林厄姆也不知道队友们是在看他还是在无视他,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感觉脖子上针扎一样难受。

“现在情况很严重。”父母和工作人员都告诉他:“不能增加被感染的风险。”

他不懂自己有什么可哭的,这太丢人了,但莫名其妙就在午休时间坐在更衣室里默默地抹起了脸,努力把哭声吸进肚子里。他还没吃午饭,饥饿感在五脏六腑中烧灼,可他不想走进大家都在说水煮土豆块真好吃的那个欢声笑语的地方,清晰的痛苦感强烈降临。然后又一次有东西贴住了他的脸,但不再是冰冷的瓶身,而是极其细腻的肌肤,是手背——刚蹿过一米八的好大一只的贝林厄姆绷紧了身体:在判断出气味来自于谁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喊出了答案。

“加迪尔……”

他呆呆地抬起头,忘了自己脸上还挂着泪:“你怎么,怎么没去吃饭……”

加迪尔蹲了下来,他的头也跟着呆呆地垂了下来,低头看面前一般来说都是众星捧月所以根本不会离他这么近的前辈。他从来没在这个角度看过加迪尔——一般人也不可能看得到吧?!然后他就被毛巾盖住了脸。

加迪尔没问他怎么了,但贝林厄姆迅速感到了尴尬:他是那种很有小大人样的家伙,自尊心强,尊重别人也需要得到别人的尊重。被别人看到自己在更衣室里哭实在是太丢脸了,他有点受不了,不懂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在球场上大杀四方惊艳到加迪尔、吸引对方来和他拍手摸头拥抱,却总是在这种尴尬时刻被看见。

“对不起,呃,我其实没……”

他没说完,因为他盖着毛巾被拥抱住了。在第一秒里他屏住了呼吸,在第二秒里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进了海洋里,视网膜上浮动着无声破裂的泡沫,这些泡沫仿佛也在一瞬间填充满了他的骨骼和血肉。

不是香水。

到底是哪里来的呢?属于加迪尔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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