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莫骑蟹
厉图南笑着答。
他其实清楚得很,若是百里平当真嫌他身上满是血污,不过是一个净尘诀的事,瞬息便可涤净。
何须特意寻这山明水秀、远离人烟的溪谷?
师尊是想单独同自己待一会儿。
光是想到这点,已足够让他喜不自胜,更不必提像这般待遇,牧云、顾海潮他们,是万万没有的,独他一个。
他自然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百里平没再说话,伸出手,按在他外袍的系带上。
那带子早已被血黏住,他动作顿了顿,灵力微吐,轻轻将其震开。
他的外袍穿在厉图南身上,本就不合身。
系带一解,外袍便顺着那两片瘦削的肩头滑下来,堆在腰间。
袍下空空荡荡,再无寸缕。
下意识地,厉图南抬手遮在腹前。
百里平知道他不愿被看到这里,就故意不低头,先将外袍涤净,又从溪水中引来一缕,从厉图南身上一点点绕过。
太瘦了。
他不低头,却也感受得到怀中厉图南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苍白的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几乎不见什么肉。
厉图南感受着溪水一点点洗着身上,本以为会凉,身上却没什么感觉。
过一会儿才发觉,百里平引水时先用灵力将其捂得温热,然后才让水落在他身上。
他心中一荡,想百里平对自己这般好,莫非是终于要告诉自己答案?
他肯接受自己么?
这样温柔待他,是因为爱他,还是终究不肯答应、于是便补偿于他?
他心中一乱,腹中疼痛愈烈,手忍不住深深抵入进去,却被一只手按住。
百里平单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握在他手背上,不叫他用力。
“别按。”
厉图南脏腑破裂,眼下全靠魔气勉强固定,一时片刻难以修补完全,这时再以外力按压,无异于饮鸩止渴。
厉图南想说压着好受些,可知道百里平担忧,最后仍是顺从地放轻了力道。
把手一点一点挪出来,反盖在百里平手背上面,握住了。
“当日……”
百里平轻轻捂在他冰冷的小腹上,两片突兀凸起的髋骨硌着手掌。
“你是怎么将脏腑取出的?”
厉图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随后便挪开眼。
要说吗?
“图南。”
厉图南抬头看去。
“徒儿不放心假手他人,是自己动手取的。”
他语气轻松,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手艺活。
百里平却紧了紧手臂,又问:“是一次,还是……”
“徒儿没有一次就完成的本领,”厉图南轻轻道:“总共分了五次。”
百里平沉默。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不见天厉图南的住处发现的密室。
那时他就注意到,地上有大片的血,不是一两日留下的。
一道叠着一道,经年累月,已暗沉沉洇进了石砖里。
再多的话,厉图南不肯说了。
百里平却能想象得出,当年的厉图南是如何独自在那方寸之地,一次一次对自己举起刀,破开皮肉,亲手割掉自己的一部分取出。
然后在血流如注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去完成那逆天的秘法。
离体的脏器灵力会迅速流失,必须马上安置,注入自己的本源灵力去温养、同人偶连接。
他甚至可能连让伤口稍微愈合的时间都没有,强忍着晕眩和剧痛,一边操作,一边身上的血还在汩汩地淌,离开身体,浸透身下的石砖。
一步不对,便是前功尽弃。
他不敢让旁人护法,是因为知道身边那些魔修见他虚弱,定会对他分而食之。
可是没有去找海潮、阿云,还有他两个师伯,是为什么?
是怕他们不赞同这等邪术,还是不想将他们也卷入其中?
“师尊?”
厉图南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朝着百里平微微一笑。
“如此清风朗月,流水淙淙,师尊想那些岂不大煞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