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米娅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方秋芙惊慌地合上素描本。
“叩叩——”
很轻的两声。
方秋芙害怕吵醒孙玉,她给抬头好奇的谢青云打了个手势,猫着身子快速将素描本放回枕头下,就踮着脚尖走过去开门。
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蓉蓉?睡了吗?”
她闻言松了口气。
方秋芙给谢青云小声说了句,“岑攸宁找我。”她拢了件夹袄就出去,还不忘轻轻合上门。来到室外,方秋芙拉着岑攸宁往旁边走了好几步才终于放开声音询问,“怎么啦?”
岑攸宁从身后拿出他托唐敬山找来的新年礼物:顶端裹上了特殊的金属粉末的细铁丝。
“是烟花。”他解释。
这玩意儿看起来廉价得要命,价格确实也不贵,一毛钱一支,却是要用票据才能买到的节日商品。唐敬山特意去黑市找熟人换了五毛钱的鞭炮票才弄来。算上辛苦费,岑攸宁手里这么零星几支,就花了他接近两块钱。
“你哪里弄来的?”方秋芙眼睛都亮了,但又很担心他上当受骗,“这个很贵吧?”
“还好。”
岑攸宁把其中一根递给她,又从兜里摸出火柴。伴随着“呲啦”一声,农场寂静的黑夜里倏然擦出一道微弱的橙黄火焰,照亮了他们彼此的脸。
先是一缕白烟,紧接着——铁丝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瑰丽灿烂的金色火星从指尖流淌出虚虚实实的粒子弧线,如同融化的星屑,从尖端的光圈坠落。
亮光驱散了黑暗。
方秋芙唇角勾起幅度。
“攸宁,好漂亮!”
她伸手晃了晃。
岑攸宁低头望着火光映照下方秋芙明媚的侧脸,注视着她眼睛里倒影出的熠熠光彩。这大半年来积压在心底那些压抑的渴望、那些不甘心,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眼前这捧转瞬即逝但又真实存在的温暖。
“新年快乐。”
岑攸宁看着她的眼睛。
方秋芙用噼里啪啦燃烧的铁丝碰了碰他手里的另一根,金色的火花瞬间传递到他的手心,她笑吟吟喊出,“新年快乐!”
“蓉蓉。”他轻声唤道。
方秋芙抬起脸凝视着他。
火光在岑攸宁脸上跳跃。
恍惚间,她忽然回忆起去年春节时,她和岑攸宁在阳台落地窗前一起看的那场烟花。彼时,她还活在父母和朱妈为她罩起的童话世界,觉得未来最难最苦的可能就是她又要住院就医,或是她撑不到十八岁生日那天,她万万没想过会经历生别。
而此时此刻,那段灯火辉煌的记忆正随着她指缝间的微弱火光快速流逝。
铁丝在这时熄灭。
灰烬落在脚下的雪地里。
周遭重回黑暗,寒冷重新攥住她的身体,一股尖锐的酸楚和失落猛然浮上方秋芙心口——她想家了。眼前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险些没站稳,然而预料的失重感却未降临。
岑攸宁的手臂环了过来。
不是突兀的示爱。
而是一个温暖的、熟悉的怀抱,那是属于她那段遥不可及的记忆里最后可以握住的珍贵宝物,哪怕粗糙旧棉衣的纹理磨得脸颊生疼,方秋芙也忍不住靠得更近,捆得更紧,她的灵魂迫切地想要感受他坚实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又一声。
旷野的寒风包裹着他们。
灼热的温度在拥抱中蔓延。
“蓉蓉。”岑攸宁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他用手轻轻抚着她无声哭泣时颤抖的单薄脊背,哽住的喉咙里有千言,有万语,有他们不可言说的思念和对命运无可奈何却又不肯轻易投降的坚决,“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回家。”
“嗯。”方秋芙的声音闷闷的。
岑攸宁替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低声哄着她,“不哭了好不好?还剩下三支,能许三个愿望呢。”他拿出剩余的廉价铁丝烟花,在她眼前晃了晃。
方秋芙抿唇点头。
她想到一个月前寄出的那封信,再次点燃铁丝时,方秋芙无比郑重地闭上眼,金色流光将她清瘦的脸庞衬得犹如染上一层细碎的闪粉。月色朦胧,她紧握着掌心的星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心声,虔诚祈愿:
新的一年,希望我爱的人都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