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青青尧
王慕儿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拽了拽她衣袖,轻声道:“妙荷姐姐,还未走远,当心被他们听到。”
张献也疾步追了上来,笑道:“陈小娘子果真好胆识,若不是你,我们这一群人不知要被盘问至何时。”
覃相权倾朝野,豢养的家丁便也跟着狗仗人势,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莫说是当街盘问,便是将这街上百姓当街拖走毒打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陈妙荷却没个笑模样,她回想方才覃府家丁的恶行恶状,不禁脱口而出:“不如我们将方才之事刊布于小报之上,让更多人知晓覃府恶行。”
“万万不可。”张献一惊,“多年来小报因针砭时弊,密报边境消息,早已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碍于小报层出不穷,抓不完,禁不绝,这才一直未对小报采取极端措施。《烛隐杂录》创刊不易,若你贸然而行,惹怒覃相,恐怕等来的便会是衙门的一纸封条。”
“张公子说的有理,妙荷姐姐,你莫要冲动。”王慕儿也在一旁小声劝说。
陈妙荷不过是一时之气,才冒出这样的念头,被张献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即刻便清醒过来。
她垂头丧气地应承二人,绝不头脑发热,做出令自己后悔之举,可心中那股恶气却始终堵在喉头,不上不下的,噎得她难受得慌。
她办小报初衷本是想为民发声,可如今遇着不平事,却为求安宁,选择忍气吞声。
这样的自己,陈妙荷着实不喜。
张献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待送王慕儿归家后,便直言问道:“陈小娘子可是心中不忿?”
陈妙荷垂下头,顾左右而言他:“我已到家了,你走罢。”
张献也不勉强她,只是沉默半晌后,又缓缓开口:“陈小娘子可愿听听我的故事?”
张献非临安人士,这陈妙荷一早便知,可除此之外,他的身份籍贯,父母亲人,她都一无所知。此刻张献竟愿意主动剖白,陈妙荷自是洗耳恭听。
“我家在岭南,约莫两年半前由岭南至临安赶考。”
“岭南?娘亲兄长也是岭南人,怪不得你同他们口音相似。兄长也是两年前参加科举,你和他可曾相识?”
张献笑道:“岭南阔大,虽地处偏远但人口亦有数百万,来临安前,我未曾见过杨大人。”
他接着回忆:“由岭南至临安,若雇马车走陆路,半月可至,若走路去,则需一月时间。我为省些盘缠,独自一人上路。”
这一路,他餐风饮露,跋涉之苦自不必说。漫漫长途中,迷路更是家常便饭。行至大道阻断处,便寻小路迂回,那林间小径蜿蜒曲折,碎石遍布,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最险的一次,翻越山岭时,因山路湿滑、视线受阻,一个踉跄,竟失足跌落山崖,当场便晕厥过去。
幸得山中采药人发现,将他救回家中,小心照料,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待几日后他幽幽转醒,才发觉除了脸上留下长疤之外,身上的肋骨还断了数根,就连左腿也被石头压断。
那时他就连翻个身都万分困难,只好留在采药人家中修养,直到半年后才逐渐伤愈,可以下地行走。
科举之期早已错过,他虽不甘心,可也只能落寞归家。
谁知,待他回到家乡,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从小居住的房屋换了主人,伯父与伯娘紧闭院门,只隔着高高的院墙对他喊道:“你一走便是大半年,音讯全无。你娘要去寻你,为筹得盘缠,已将房屋田产都卖给我们。如今,此处已不是你家,你快走罢。”
张献苦笑道:“我父亲在我三岁时便已病死,族中豺狼虎豹众多,个个都想争得父亲留下的几亩田产,是母亲刚强,独自抚养我长大,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怎会卖掉傍身的田产?我得知母亲去向,便也匆匆离开家乡,一路北上探问,四处寻找母亲。”
陈妙荷在一旁听得心高高吊起,急忙追问:“那你找到你娘了吗?”
找到了吗?
张献喉头一噎,望一眼陈妙荷身后小院,默默摇头道:“未曾。”
陈妙荷唉声叹气道:“我以为我已经够倒霉的了,没想到比起你来,我还是要幸运些,起码遇到母亲和兄长,让我又拥有一个新的家。”
“对啊。”张献顺水推舟道,“陈小娘子这么想便对了。如今一切得来不易,即便想要有所作为,也需小心谋划,方能一击必成。若是冲动之下惹祸上身,才是真正坏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