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聿刀
他们兄弟二人,自幼便算不上亲近。迟霈天生性情冷淡,寡言、克制,如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寒冰。而幼时的迟渡,却是个一腔热忱、满心依赖的孩子。
高需求小孩遇上情感淡漠的哥哥,一个热烈奔赴,一个漠然回避。年少时光里,终究是撞了无数次南墙,渐渐生了隔阂。
可血脉亲情不是轻易能斩断的羁绊,更何况,他们是一同从炼狱般的家族风波里,幸存下来的最后两个人。即使不那么亲近,内心深处,总归有些隐蔽的手足情分在。
迟渡知道当年那场车祸后,自己濒死昏迷,是迟霈当机立断,倾尽所有人脉,联络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也是这个素来稳重缄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兄长,在他们那位性情乖戾善变的父亲面前,隐瞒了宋云今的存在。
迟宗隐将迟渡视作自己的“吉祥物”,得知他差点被一个瘾君子酒驾撞死后,勃然大怒。而他发怒的后果,是一夜之间就让曾经在电商界如日中天的薛家彻底销声匿迹。
若是让迟宗隐知道,迟渡是为了一个女人才出的车祸,宋云今怕是也保不住。
他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是迟霈用极快的手段压下所有风声,又在迟宗隐闻讯赶来之前,把宋云今弄出了国。哪怕他的方式粗暴又直接,一张支票,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眼前的麻烦。
迟渡并不知道迟霈与宋云今昔日的对话,只当是迟霈甩出支票,宋云今收下远走。即便如此,他还是心存感激,感激这个看似冷硬无情的兄长,能在父亲只手遮天的权势之下,护住他心爱的人。
想着这些,迟渡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沉默良久,随后有些迟疑地开口,这一声久违的“哥”,唤得郑重又生疏。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橘色余晖将他的轮廓染得温柔,却掩不住他眼底深沉的执念,“可是没有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好。”
他笃定万分:“我不会离开港城的。迟早有一天,她会重新接受我。”
春天傍晚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掠过脚下的青草地,响起一阵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
迟霈站在一旁,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执念入骨、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模样,脸色一时阴晴难辩,对这个恋爱脑晚期的弟弟彻底没招了。
一场球散了,日影西斜。两人一前一后,分乘两辆高尔夫球车,沿着湖畔小径返程。
这片球场依着西郊碧栖湖而建,青山远黛,近水含烟。一轮残阳悬于水天相接处,万顷湖水宛若一汪融化流动的金箔。晚风穿林拂水,晃出满湖璀璨。
岸边草地上,静静坐着一个正在写生的女孩。
画架支在湖畔浅草之上,她却更像是画里的人。一袭曳地明黄长裙,鸦青色长发浓密如瀑,覆住少女单薄的肩背。四肢纤细轻盈,脖颈修长美丽,在大片青绿与金红之间,她明艳得像一朵绽放在暮色里的向日葵,耀眼夺目,自成风景。
许是不慎碰翻了颜料盘,大红大紫的颜料糊了满手。她抬手撩开落在颊边的碎发,指尖未干的艳色,不经意蹭在了脸颊上,一抹绯红,恰似晚霞吻过她的肌肤,更显灵动娇憨。
这一幕,远比眼前的湖光山色,更让人心头一动。
迟霈的目光,最先被那抹鲜亮明媚的明黄色牵住。
后方球车上的迟渡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到湖畔那道纤细身影,当即吩咐司机:“停车。”
他迈步下车,朝女孩走去:“太阳都要下山了,怎么还不回去?”
宋思懿展示给他看画到一半的油画,又指了指地上打翻的颜料盘,和一身狼藉的自己:“我还没画完。”
迟渡宠溺地笑了笑,俯身帮她收拢画架:“先回去吧,明天再来,你想画多久都可以。”
自从姐姐不再明令禁止她与迟渡往来,宋思懿便常来这碧栖湖畔写生。这里地广人稀,日落绝美,湖山相映成画,是最合她心意的写生之地。
她收拾好东西,小心晾着两只沾满斑斓颜料的手,跟在迟渡身后,目光无意间扫过前面那辆球车。
车上端坐的男人,有英俊锋利的侧脸,深邃眼窝,浅瞳冷亮,高眉骨撑起一双极具故事感的眼。他始终静坐着未动,视线却不知何时转了过来,稳稳落在她脸上,对她微一颔首,礼数周全:“宋二小姐。”
——绑架犯。
宋思懿在心里默默给他安了个称呼,脸上半点笑意也无,直接别开眼,绕开他就要往迟渡身边去。
被彻底无视,男人眉目间却不见半分愠色,反倒慵懒地斜倚在球车扶手上,戴着黑麂皮手套的双手闲适交叠,坦然自若地继续攀谈道:“我很欣赏小姐的画,一直无缘求得,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买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