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聿刀
而对方的存在,是抢占了自己本该有的份额。
以己度人,宋云今想当然地会认为,迟霈和迟渡,大抵也是宋家的这种情况。
迟宗隐至今未娶,要说继承资格,他们谁都不是最名正言顺的婚生子。两个非婚生子,起步线一样,机会应是同等的。论年龄,迟渡小几岁,注定他要吃些亏。
趁着迟渡大学还没毕业,他的兄长迟霈便着急在跨洋邮轮上举办了这样一场盛宴,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自己即将接替迟宗隐的位子,继承家产,难保不是惧怕迟渡羽翼长成那天,对自己构成威胁。
再者,迟渡若是没有争一争的这份心,大可不必进商学院学金融。
迟渡还很年轻,二十岁都还没到,现在被他哥压一头不要紧。现在斗不过,不代表未来斗不过。
昔日的宋云今不知迟渡的家底,依照如今这个形势看下来,迟渡在这个家里,水深火热程度或许不亚于她。并且经过这样一通分析,令宋云今觉得自己在家中的处境,和迟渡很是相像。
都是不受重视的后辈,头上都有个哥哥顶着,长辈也都更属意和扶持兄长,而忽视了同样优秀,甚至青出于蓝的幺儿。
连他们的兄长都是同一副臭德行。
迟霈和宋知礼一样,一个眼神,一个举动,骨子里的傲慢昭然若揭。
可不都对上号了。
宋云今是会说服自己的,明明片刻前还在生气,这时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和迟渡,身处同样的逆境,简直是同病相怜,不禁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情谊来。
刚才一气之下说出的那句“没有关系”,其实话出口的一瞬,她就已经后悔了。
以迟霈手眼通天的本领,想要知道迟渡在港城的人际关系,是易如反掌的事。恐怕手下人给他的报告,能细致到迟渡一天三顿吃了什么,在某时某分某秒,去了某地,见了某人。
她又何苦逞一时口舌之快,掩盖这种轻易就被揭穿的事实。只是说出的话覆水难收,她也只能假装底气十足地和他对视。
迟霈没有点破她的谎言,在听到她那句斩钉截铁的“没有关系”后,他用一成不变的冷峻如冰山的眼神,冷冷瞵视着她。
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在难以言说的缄默中,迟霈垂下眼,将右手边的抽屉拉开,屉下滚轮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从抽屉中拿出黑色皮革面的支票夹,拾回滚落一边的钢笔,男人低头签支票时,下垂的眼睫遮住一点瞳。半张英俊雍容的面孔,掩在身后玛瑙宝石壁画返照出的一泓浮影中。
他执笔的手,白皙如冰雪,掌背宽大,手指纤长秀丽,如刻玉玲珑,指甲盖末端的圆弧修剪得干净圆滑。
他们兄弟二人,比之相貌和性情,没有半分相似。唯有这双手,生得一模一样。
不是简单的相像,是真的一模一样。
宋云今第一眼看到还不信,紧盯着多看了一会儿,情绪从探究而起,以诧异收尾。她目不转睛,眼睛都看累了,始终没看出区别。
就连手背上那明显的叶脉似的青蓝色血管的“y”形走向,都和她记忆中迟渡的手,翻模般如出一辙。
她的注意力,全部关注在这双手的“找不同”上,也由此契机,眼尖地瞥见了迟霈提笔写字,偶然转动手腕时,从他衬衫袖口露出来的,烙印在手腕内侧,那片久不见天光的苍白肌肤上的神秘图案。
浓淡疏密有致的水墨文身在他的手腕处静静绽放。大部分图案都隐匿在袖管里,只凭那露出来的一小部分轮廓,也让她感到有些许眼熟。
宋云今凝神回忆了一下,很快想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同样的图案,上次见到,是在迟家向各个家族派发的邀请函上,封信所用的玫瑰色鎏金的火漆印章。
鹰与玫瑰,想必这是迟家的家纹了。可她并未在迟渡的手腕或哪个身体部位见到过。
莫非只有家主才有资格纹此文身?
正当她浮想联翩时,对面的人收了钢笔,清脆一声合上笔帽。
然后,他将那张填好的支票从支票夹中取出,像在赌桌上滑出筹码一样,谨慎地,唯恐沾到她分毫地,将那张轻薄的白色纸片,向她滑去。
长方形纸条不比圆形塑胶筹码有重量,没有如他预想地,将将好滑过流畅平滑的檀木桌面,停在她面前,只滑了大半路程就停下了,尴尬地定在二人中间。
暗红色的弧形办公桌两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谁都没有伸手去拿。
迟霈是绝不肯再伸手的,目前已是他所能接受的,和陌生人保持的最短距离,再近就会让他产生生理上的不适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