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聿刀
钓鱼灯散发出的柔和光线将她笼罩,她入睡的姿势有些别扭,侧着身,是一个手撑着头的姿势。
沙发面窄,且是圆润的弧形设计,一翻身就会跌落。但她睡得稳稳当当,很香甜的样子,呼吸声轻细均匀,像北极圈冰层覆盖的水域上趴着的一头冬眠小熊。
他收好她的平板放在藤编圆几上,不声不响,静立在沙发前看了她很久。
见她鬓角有一绺散发轻轻落到了面颊上,轻盈细软的发丝,如水边飘曳的垂柳新枝,随着她的一呼一吸在鼻翼下微微飘动着。
他想替她拂开,手伸出去,指尖在要碰到她下睫毛时停住,转移到额角、颧骨,又换到鼻梁,竟无从下手。
疑心无论从哪里撩开这缕与她面颊相贴的头发,都有可能惊醒她。
低温冷气无声无息流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只手僵在半空,终究是想触碰又收回。
却在这时。
忽见她睡梦中抖颤了一下,平衡状态被打破,撑着脑袋的手松了力气,头重重一点,整个人眼看就要往地板上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守在沙发前的迟渡来不及思考,本能驱使的左手伸出,在她的脸侧稳稳托住。
胸膛里的那颗心,在出其不意、险之又险接住下落的她时,忽而加速跳动。
许是觉得他的手干燥温暖,甚是舒服,她不但没有醒转,反倒如归巢的小雀,寻到了窝里更安逸的角落,蓬松着羽毛抖一抖,得寸进尺地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安稳睡去。
室内中央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呼吸之间灌满清冽之气。迟渡知道她在夏天很怕热,女孩肌肤的体感要比他的手更凉。
为了迁就她的睡姿,迟渡以手掌作她的枕,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垂首弓身、半跪不跪的姿势。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记得,只知道后来僵到手脚皆麻,后背冒出薄薄一层汗。
也是他自讨苦吃。
分明她背后就有一只鹅绒靠枕近在咫尺,大可以取来垫在她的颈下,以换取他左手的解脱。
他却没有这么做。
丰盈静谧的夜晚,落地窗外皎皎清辉洒落。月下窗边,室内仅亮着一盏灯,孤灯与孤月互为映照,灯影阑珊,如月亮的黄晕。
她身上清凉寡淡的柠檬叶气息,糅合小苍兰的暗香,滔滔不竭从他指尖渡过来。
迟渡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凝睇她,他从没有这么认真细致地端详过一个人,仿佛眨眼一瞬,她就会从眼前消失。
她有一张甘露濯净的脸,那么小,他一只手就可以绰绰有余地包拢住。
恬静殊丽的五官,雅极淡极,肤光胜雪,一圈柔光打下来,面上若有淡淡光华流转,宛如海棠春睡的仕女图,有一种娇花照水的娴静。
她的右眼尾点着一颗很小很浅的痣,藏在眼睫下,要凑得很近,看得很仔细才能看到。
似乎在梦里也被他灼热如焚的目光冒犯到,睡梦中的人不安地动了动。她嫣红的唇,因着脸微微一转,贴近了他的腕部,玫瑰蓓蕾的触感一晃而过。
唇齿间温热的气息呵了过来,缠绵地擦过他的肌理,隐晦而甜美,像是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落下的一个吻。
她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虚虚实实地吻过他的腕。
迟渡脑中霎时轰隆一响,整个人都坐立不安起来。
他垂下眼,忽然害羞到有点手足无措,托住她的那只手,被她的气息吻过,指尖紧张地蜷缩了一下,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生硬得像是在大雪里打坐了三日。
耳根泛起淡淡的绯色,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目光移到阒静的暗处,面壁静心片刻,想到公寓里又没有其他人在,怕什么呢,于是又偷偷挪回来再看她一眼。
她睡得很沉,在下着雪的水晶里面,对外界的风吹草动毫无察觉。
她是天然带一点笑的唇形,嘴唇樱红饱满,微微湿漉,让人不自觉有想亲吻的欲望。
唇角仍贴在他手腕淡青色的静脉上,唇间轻柔的吐息,似一根羽毛,撩拨得他面上的绯色更深,和着血脉突突的跳动,从耳根漫到颊边。
这种羽毛轻轻蹭过皮肤的触感,令他想起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小雀。
母亲不告而别后,他被父亲带走。
迟家家规严谨刻板,一潭死水,人人都暮气沉沉,从上到下没人跟他说话。哥哥有极其严重的洁癖,家里不允许出现任何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