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贵女,疯犬好逑 第7节 罗敷媚歌
兀自在前头走着,脑海中思绪万千,何几曾时,她以为几位哥哥都走了仕途,有了官身,和父亲在朝堂中守望相助,国公府便固若金汤,她在婆家便会一直不倒。
想到长公主赠的“雨前龙井”,再联系到前世国公府的荣耀盛极……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她本想寻究前世萧家之祸的根源,但现在想想,帝心难测,归根结底,到底是萧家锋芒毕露,反噬己身了。
少年郎此时还是张白纸,可随她的意图涂画。
若是她倾全力扶持他,悉心教导他,让他成为真正的君子,再慢慢成为权臣,或许在萧家大厦将倾的时候,他就不至于惨烈的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或许,这一世,她能够力挽狂澜!
玉芙天青色的衣裙与浩渺青湖呼应,裙裾迤逦,萧檀默默看着,只感觉肩头被她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他微微侧目拧眉,鼻尖轻触肩头,似乎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丝丝淡香。
而玉芙心里还在琢磨前世萧家灭族之事,萧家倾覆,必有一家坐大,会是谁?
父亲为官多年持身以正,不参与党争,曾戍边关仍守节不移,得以以“萧”本姓为国公封赏的殊荣,究竟是谁构陷忠良?上天让她魂魄归来重入肉身,她必不能坐以待毙……
玉芙望着湖中的浮冰,仿佛望从其中窥得命运的玄机,周身的气息都变冷了。
可下一刻,她感觉那冷意从足底起,垂眸一看,汀步与汀步间隔参差不齐,她沉思往事入神,一脚竟踏入湖水中……
在她摇摇欲坠之时,一双清瘦修长的手稳稳挽住了她的手臂,身侧的少年低声道:“小心。”
玉芙站稳后,宋檀松开了手,她漆黑又明亮的瞳孔中倒影出少年青涩的脸,蓦然想起前世在从妙圆寺回来的马车上的颠簸。
泛着潮气的冷风吹过,玉芙垂下眼,掌心默默蜷起。
“湖边风大,走吧。”少年低声道。
玉芙刚踏上石桥,就见紫朱从桥下迎了上来,看见玉芙沾了水变得暗红色的绣鞋,担忧道:“小姐,您怎么了?没事吧?”
说罢,眼风冷厉地瞥了一眼在一旁的宋檀。
小姐鞋都湿了,他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悠闲走着,也不知道上来扶一把!也不知小姐一大早起来去找他还不叫人陪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事啊。”玉芙淡淡道,“湖边水汽大,不小心湿了鞋。回去换下就是。”
“鞋湿了怎能再穿着?湿气入体就不好了,要做下病的!”紫朱如临大敌,附耳压低声音道,“而且小姐您忘了,您癸水将至,不能受凉的……”
“那个谁,蹲下,背小姐回去。”紫朱搀着玉芙,理所当然脱口对一旁的少年道,“还愣着干嘛?怎么,人不说话你就不动?”
她与府上人一样,只觉得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檀公子”是个笑料,与他们这些下人在府上的地位没什么差别,主子身体有恙,背主子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必,我自己可以走回去,没多远了。”玉芙说,不满紫朱对宋檀的轻视,正色道,“紫朱,他是府里的少爷,与我的哥哥们无异,你不该以这样的态度待他,若有下次,我定不轻饶。”
玉芙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静,却带着天然的威仪。
少年并未在意婢女话里的轻慢和奚落,可听闻面前女子郑重的声明,他的心泛起了久违的暖意,目光落在她湿透的绣鞋上,一股懊悔之意漫上来——自己怎会任她趿着湿透的鞋走了一路?
“……婢子知道了。”紫朱颔首,接下来的话明显有了分寸,微微一顿,话音转向一旁的宋檀,“檀公子若是与公子们无异,背小姐回去岂不正常?若檀公子不愿,婢子这便去唤附近的小厮过来。”
玉芙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拂过面前的少年,叹道:“他才多大?瘦的跟竹竿似的,哪儿背得动我啊?
第7章 自卑:自卑和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少年宋檀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可以说是有些寡淡的木讷。
玉芙本也没想着让他背自己,不经意对上少年那双澄澈的双眼,才知他当真在思考如何背起自己这件事。
“傻不傻,还能真让你背啊?”玉芙被他认真的模样逗乐了,掩唇笑道,“我自己能走。”
她这么一说,他更是认真又小心地打量她的身形,拳头微微攥起在袖中搓动,想将自己的手擦干净,用低到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背得动。”
玉芙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脚底窜起的寒气逼人,她轻轻嘶了声,刚想走,就听见石桥那边传来声音,“芙儿妹妹!”
大哥萧停云一向沉稳的步履有些匆匆,一手撩起月白色的衣袍,走到玉芙面前背对着她半蹲,“芙儿上来。”
再次见到大哥,玉芙感慨良多,此时的大哥不过才二十二岁,英俊深邃的五官尚有少年感的清隽,比起前世巍巍如山的沉稳,现在是模糊于清雅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间的模样。
玉芙目不转睛盯着大哥宽而平的后背,大哥就是这样,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与她需要的。
“上来,怎么,怕大哥哥背不动你?”萧停云笑道。
玉芙十分自然地把手搭上了哥哥的肩膀,伏在哥哥身上,随着他起身,看到的景致迅速变小变矮,耳边是清朗的风和哥哥宠溺的愉悦笑声。
“檀公子,今日午间在芙小姐那里用膳,已准备妥当,我们也跟上吧。”紫朱垂眼道。
宋檀应了声,目光凝固在不远处欢声笑语的二人身上。青年长身玉立,步履坚定,听少女说话时会微微侧过头,认真又温柔。
这样的亲密无间。
有一瞬,他的心莫名的沉到了谷底,被自己的怯懦和木讷所淹没。
他若真的是她的弟弟,会不会就不必自小在争吵中长大,会不会也能够长成一个举手投足落落大方的翩翩公子。
少年眉头轻敛,袖中的手攥紧了,低头默默跟随着,显得心事重重,身边的婢女同样一言不发。
穿过月洞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清雅幽冷,似雨后的花香,又似某种最久远又最难忘的回忆。
“这便是我居住的院子了,名曰蘅兰苑。”玉芙从萧停云身上跳下来,向少年介绍道,“这里离你的居所也不算远,吃完饭消消食儿就走过来了,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找我大哥也可以。”
少年颔首,看不出什么喜怒,安静的听着她仔细的介绍。
他努力掩住自己的无所适从,不想让她看出他的少见多怪,他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美好的院子,不大,却移步换景,处处可见能工巧匠的巧思,在这飘雪的冬日里,竟有许多配合着冬日节气的窗景,雪花未化堆积在白色的太湖石上,就如同他所学不多的诗词里的塞北风光。
若说前夜里他惊讶于自己所居的院落的奢华,倒不如说现在才是开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