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贵女,疯犬好逑 第4节 罗敷媚歌
天地间一片干净的白,萧檀不知何时褪下了那布满血污的黑衣,乌发披散随风飘扬,穿着染着泥浆和残血的囚服,赤着脚,神情漠然走在雪地上。
前头是冒着森冷寒光的铡刀,还有挤挤挨挨站了一排看热闹的人。
玉芙怔怔看着,他跪在铡刀面前,腰背却挺拔,容止平静可观。
高台上的监斩官麻木念着他的一道道罪行,“萧檀,汝以职之便,包庇萧国公一案,后又以死囚替换萧贼府上八口人,胆大包天!灭梁门二百一十六口,残杀鸿胪寺少卿之发妻林氏……侮辱尸体,情节之恶,行事之残,令人发指,汝认不认?”
其控诉的他的条条罪状足足念了半个时辰。
青年懒得听,只微阖双目,轻蔑冷笑。
监斩官看面前人一身锐气并未因即将死亡而收敛,没了耐心,此人早年间拱卫皇权的天恩,早就被这段时日的疯魔所侵透。
他的语速很快,居高临下道,“你既已与萧家割席,查证已无九族无亲眷,圣上念你曾为皇家效力有功,判你斩立决,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萧檀所犯之案之恶劣,令圣上都咂舌,甚至不需要等圣上重新任命大理寺卿、三法司会审,就让刑部直接判了。
细碎的雪落下,让人心头烦闷,刽子手已将麻绳套在萧檀脖颈上,往刀上喷了一口酒,只等监斩官一声令下。
那方才还冷肃的青年神情微变,睫毛遮住乌青的眼底,瘦削的下颌线紧绷。
他忽然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动了动唇,仿佛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那漆黑的双眼如染了山水墨色,又如茫茫起雾的江面,让人看不真切。
此时,萧家那八人应已过了玉门关罢?
想到这,萧檀平静又释然的摇了摇头。
下一刻,铡刀扬起,手起刀落,随着惊呼声人头落地,血花溅碎了一地青白雪色。
玉芙吓得闭上了眼,人群的惊呼声渐弱时,她才敢睁开一条缝,就见有一块檀木色的木牌自那青年怀中滑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木牌被打磨的圆润光滑,上面深深浅浅刻着两行字。
玉芙凝目——
天边霞散,心头珠沉。
安乐如意,往生无极。
第3章 阆苑仙葩:岁月轮转数十年……
冷冽的风呼啸,将悬于空中的玉芙吹拂到那尸首分离的青年面前。
魂魄也能够感知到寒冷么?
玉芙只觉得浑身又冷又痛,她伸出手想去收敛他的尸身,却穿透他身体而过。
萧檀,萧檀!
玉芙才察觉到自己在发抖,指尖捧不起他的头颅,他也毫无知觉。
画面一转,她又被一股力量拉回了国公府。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出生之前,前头有三个哥哥,母亲生完她便身子骨孱弱,在她三岁时早逝,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幺女,便比明珠还珍贵。
父母的确将她疼如掌珠,兄长宠溺,即便她不够聪明,不够有才情,性情也不算温婉,也被吹捧成为上京有名的贵女,谁知千挑万选的夫君梁鹤行,竟是这样的嘴脸。
玉芙忽然想起方才监斩官所言,萧檀包庇国公府?
国公府屹立不倒,怎的需要被包庇了?
她仿佛看见萧檀趁着夜色放走了一个个她熟悉的亲人,而她的亲人们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天穹黑如泼墨,狐风雨啸,她飘在半空中惊惶四顾,发现昔日热热闹闹的府中竟荒芜一片空无一人。
朱红的垂花门苔痕斑驳,原本如水洗般洁净锃亮的地板上满是泥泞污迹,葳蕤茂密的草木早就杂乱不堪,檐角下悬挂的风灯破漏,整个府邸弥漫着一股树倒猢狲散的颓败。
国公府在玉芙心中就如巍巍高山,是坚实后盾,是家……
如今看着面前的残桓断壁,玉芙感到深深的惶恐,心如刀绞,跌跌撞撞进了自己的卧房,一股破败潮湿的气息中,只有那枚铜镜闪着幽光。
这是父亲从吐蕃带回来的,据说是异族工匠多日打磨又加了水银珍珠粉在其中,映照出的人影极为清晰,且比别的铜镜更能将人照得美上几分。
腐朽的窗牖忽然被北风吹开,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墙上悬挂的仕女图被吹得摇摇欲坠……
这画,还是二哥萧玉玦在她及笄时为她所作。
铜镜的底座朽烂了,眼看要被风吹倒,玉芙匆匆将目光从画上笑语嫣然的少女脸上移开,连忙伸手按住了铜镜。
镜子里映着被尘埃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帐幔,和盆景中早就枯萎的一枝绿梅。
玉芙愣愣看着,青紫可怖面容露出茫然的神情。
她被铜镜中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一阵不可抑制的眩晕袭来,天旋地转。
可再凝目看去时,镜中映出的帐幔一寸寸染上了原本的绛红色,床架换了新漆,原本磕破的床角忽的崭新如初。
连枯萎的绿梅,都发了新芽正在风中缓缓绽放。
方才还斑驳的铜镜变得光容鉴物,而镜中女子新月笼眉春桃拂脸,肌肤嫩玉生香吹弹可破,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一阵空灵的笑声传来,如隔着一层水,玉芙眼睫轻颤,神思恍惚抬眸间已有数十年的尘世岁月轮转。
“小姐,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被自己的模样美得出神了?”紫朱掩唇一笑,探过头来为她理了理云鬓,声音轻柔,“起身吧,公子和宾客们都在前厅等着小姐呢,还有长公主也快到了,就等着为小姐行及笄礼呢。”
紫朱,紫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