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叶听白
青柳面上血色尽褪,骤然拔高了声调,温婉早抛诸脑后:“放肆贱婢!你竟敢血口喷人!”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脸上微变,忙不叠转向许宋,语气仓促中带了几分强撑的镇定:“女官莫要听她胡言!奴婢自来小心谨慎,怎敢擅入未奉召之处?更遑论与人密语送物……她这分明是信口雌黄,意图嫁祸!”
青柳那一声“贱婢”犹在耳边回响,虽极力辩解,可许宋却已缓缓转眸,变了眼神。
一个宫中得宠的红人,竟会因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宫女失了分寸?
这失态,倒不是寻常的恼怒,更像是被踩中尾巴后的惊惶。
陆云裳眉眼未动,只静静跪着,低垂着头,声音却比方才更软一分:“此时并非用膳时辰,难不成姐姐此刻来尚食局,也是奉了哪位贵人的诏?”
说着不等青柳反驳,立刻又道: “奴婢不敢妄言欺上,若女官仍有疑虑,奴婢愿自请前往慎刑司,将所见所闻尽数交代。”
她话音落下,青柳的脸色便彻底变了,像是被人捏住了咽喉,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
芳妃殿那一趟……她原以为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怎料竟真叫这死丫头撞了去?
可她与李姑姑分明是在殿后隐蔽处,并未在正门碰头,但这小蹄子竟一语道破细节,连那药粉的颜色、包装都描得分毫不差……她到底知道多少?见了几分?
青柳心头发虚,偏又不能暴露破绽,只觉周身冷汗一点点冒了出来,气恼之下,却又找不到一丝反驳的余地。
若真叫她进了慎刑司……那这药粉的事一查,长公主那边必定要弃车保帅。
陆云裳见许宋神色微变,身子伏得更低,后颈露出一截尚未消退的藤条印子,声音软得叫人分不清是求饶还是控诉:“……奴婢年幼无知,不敢妄议主子的名讳,只因怕一言之差,连累了主子,是以自始至终未敢多说半句。今日若非女官亲自过问,奴婢本不敢将此事声张半分。”
她声线柔顺恭敬,语气中满是诚惶诚恐,尾音却轻巧一转:“只是此事若真无半分因由,青柳姐姐……又为何动怒?又怎会在不当值的时辰,偏巧出现在此处?”
这话,似春风拂面,实则刀藏其中,一句比一句狠。
一句“主子的名讳”,轻描淡写便将昭阳长公主拉入棋盘之上,明知高位之人最忌牵涉宫闱私争,却偏要以“敬畏”之名提出来,叫旁人不能不多想。
而那句“不当值的时辰”,更是将青柳行踪定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旦解释,反倒像是心虚遮掩,愈辩愈黑。
明面上是小宫女一腔忠心,暗地里却是将人拽入泥沼,叫她越挣扎越下沉。
青柳那平素最擅掩藏心绪的一双杏眼,此刻竟轻微闪躲,她眸光一转,忙低声笑道:“奴婢……是听闻今日御膳试茶,特意提前赶来候着,分明是这贱婢胡言乱语。”
许宋眉心微拧,眼底波澜终起,见此刻青柳越辩越慌,冷眼定在青柳身上,心道好一招祸水东引,若非今日由她当值,此刻青柳怕已成事。
“长公主何时对茶艺感兴趣的?”许宋冷冷开口,语气不善,“既说此事与昭阳殿有关,那便请姑娘与老身一同前去,当面请示,省得旁人说尚食局冤枉了忠良之人。”
此话一出,青柳脸色一滞,笑意凝在唇边,片刻便垮了下去。
她终是没再辩驳,低低应了声“是”,却在转身时狠狠瞪了陆云裳一眼,眼中寒意森然,早无半分温柔可言。
许宋冷冷收回目光,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云裳,只见她一身茶水狼藉,神情惶然。
“你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许宋面色仍冷,语调却稍缓了几分,“尚食局贡盏多日未用,积灰成片。既然你今早手脚不利摔了茶盏,正好罢了你今日差事,罚你将那一百二十口贡盏擦得锃亮。若再碎一只——哼,绝不轻饶!”
“是,女官。”
陆云裳低声应下,唇角挂着一丝未散的笑,这已是轻罚,想必许宋已然看出七分真伪。
这一罚,名为惩戒,实为保全。
只要她还在尚食局擦那一堆破盏,长公主殿里的人暂时就动不了她。
直到许宋和青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扶着柴堆慢慢起身。
后宫无风也能起浪,一句无心之言,便足以送人万劫不复。
这一遭,险得很。
陆云裳低头一扫,看着身上那摔出来的一片湿红加两撮泥点子,微微蹙眉。
她穿过三道月洞门,回到宫婢宿房。门才一推开,潮霉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木板床靠墙一溜儿一字排开,被褥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