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杯雾里
他鼓起勇气望过去,只见程茵眉头紧皱,眼神低落,然后把那道恳切又夹杂着埋怨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今天这顿饭的目的,他后知后觉。
“盛屹白太倔了,不管我怎么劝他都不肯,所以阿姨只能来求你。”
靳越寒忽然觉得刚刚咽下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滚,他攥紧拳头,冷汗从额角、后背不断渗出,接下来程茵的话更是把他逼到了绝路。
“你能不能离开小屹,算阿姨求你,我不想他今后的人生就这么给毁了……”
第68章 不谈离别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为别人的谈资, 世俗的偏见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程茵光是想到将来,盛屹白会被亲戚、邻居、乃至同学同事说闲话,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
“我舍不得他去受这个罪, 这条路真的……太难走了。将来老了, 又有谁来给你们养老,你们俩又怎么能保证可以一直像现在这么爱对方,我真的不敢去想……”
“我可以保证的, ”靳越寒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我会一直像现在这么爱他,我可以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受苦, 我们也可以离开这里, 换一个——”
“小寒,”程茵打断他,摇了摇头,“不管你觉得阿姨固执也好, 古板也罢,我都不能接受,我们家的人也不会接受。”
靳越寒心慌到呼吸困难, 害怕和无助交织在一起,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程茵默了默,哽咽着:“现在你叔叔他变成这样, 我们实在太累了,在这件事上, 你就理解一下我们吧。”
“我……”靳越寒的声音沙哑,心痛如绞。
程茵不再去看他,语气淡漠又决绝:“看在我们家这么些年对你还算可以的份上, 你和盛屹白,彻底断了吧,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联系,也不要再回来了。”
她希望靳越寒能够如了靳霜的愿,就这么永远的离开这里。
靳越寒感到难以置信,程茵只是别过脸,看着窗外。
空气变成了厚重的水泥,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万千巨石,重重压着肺部。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最后以靳越寒的一声“好”收了尾。程茵甚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靳越寒露出真心的笑,让他不要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好……”
靳越寒又说了一遍,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肺里换不上气,心脏也好像坏掉了,一会儿痛得要死,一会儿又没什么感觉。
在程茵走后,他一个人静坐了很久,然后恍惚地起身,往外走去。
直到彻底走出榆阳,坐上返回北京的列车,回到那个和盛屹白住在一起的屋子时,被压抑在心底许久的痛苦和悲伤才如洪水般涌来。
靳越寒蜷缩在地板上,紧紧抱着自己颤抖的身子,眼泪大颗大颗拼命往下掉,仿佛再也承受不住。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姑姑姑父要让他走,就连程茵也不想他留下,是不是只有他走了,大家才会好过一些。
可是,他不好过,他一点都不想和盛屹白分开,他真的很想自私一点,死活都不要和盛屹白分开。
但是……
靳越寒痛苦地闭上眼,一想到盛屹白因为他和家人为难,程茵因为他们那样伤心,还有盛叔叔的病,以及姑姑姑父那样气愤决绝的态度,他就喘不上气。
只要他和盛屹白分开,大家都不会那么累了。
一切的一切,在他离开后,都会迎来久违的曙光。
一九年的五月,刚进入夏天,窗外的蝉开始鸣叫,一声比一声尖利,它们在催促什么?
靳越寒不知道,只知道日子变得很长,长得足够他把同一件事想上千百遍,把同一个夜晚醒成三四段。
有时他站在房间最明亮的位置,打电话给盛屹白,那一声接着一声的无法接通,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正午时分,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蜷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他知道盛屹白很忙,所以不接电话也没关系。
一天之中,黄昏来得最慢,靳越寒看着光一点点从墙上退走,退到窗台,退到树梢,最后退到天边那条细细的缝里。
屋内陷入黑暗,就像光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在最初的几年里,回想起这一整个月,靳越寒会清楚地记得那时的痛苦挣扎和无奈,等到时间长了,长到五六年,他的记忆出现混乱,他就忘了,自己当时是怎样过来的。
时间会美化记忆,连痛苦也是。
做好决定的那天,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他告诉靳霜,他答应了,把他送到哪里都好。
靳霜当下便让他别反悔,到时候过去给他办退学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