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348节 梦里呓语
闪烁的三星,盛开的桃花,连天的衰草,悠扬的竹笛,青色的羽翼,委顿在地的蛇尾,破碎的蛋壳与覆盖在棺材上的长旗。
千千万万,来者无尽;万万千千,去者无止。
天道终于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思绪。
如果它是人类的话,它就能分析出来,这是对古往今来所有前赴后继的殉道者的敬意,是亲眼看着自己已经设置的几乎完美的代码竟然还能出现新bug的迷茫,是对人类“我定胜天”的抗争精神的恐惧。
但它不知道这是什么。
它只知道,它不能再以“天道”的身份,居高临下、不耻下问地跟姚怀瑾讨要主意了。
它必须以平等的身份和尊重的姿态,去向一个人类,乃至向人类这个群体,去讨要一个亘古以来,所有问题的最终解,所有道路的归宿,所有困境的出口,所有迷茫的尽头。
于是它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诚恳”的意味:“那么,姚怀瑾,请你教我。”
“婚姻和生育的相关制度,要怎样才能变得让双方都能接受,让生死正常轮转,让天道继续存在?”
姚怀瑾的回答一丝犹豫也没有。
因为相似的问题,她在过往的数十年内,已经想了几百遍、几千遍,又本着“实践出真知”的想法,身体力行地践行了几万遍。接下来,她的话语便能成为可以解答一切问题的终极,那就是:
“我们的合法性来自人民,人民才是历史的创造者,是社会物质财富、精神财富的创造者和社会变革的决定性力量。”
“那么,婚姻与生育制度的合法性,也应该来自包括广大妇女同志在内的,全体人民!”
“这不是在旧有的男权社会定下来的传统婚姻体系上,修修补补、屎上雕花、动几块砖和加几根草就能解决的事情,而是一个十分漫长的、牵涉范围极广的、将整个男权社会都推翻重塑的过程,且这个过程中,势必要走无数的弯路、吃无数的苦、经历无数打压和背叛。在站起来之前,要先倒下一万次;在真正成功之前,要先失败一亿次。”
天道大惊之下,风起云涌,天地变色:“可我不想这样!我觉得,现在的体系就很好!”
“因为如果什么都不改变,那至少有‘吃到了父系社会香火福利的男性’愿意走入婚姻,还有‘被父系社会洗脑成功了的女性’愿意生育,我还是能存在下去的。可如果按照你的想法,将一切都大刀阔斧地改动了,那我怎么确保,这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真的能走下去,而不会进入死胡同?”
“晚了,晚了!”姚怀瑾亦大笑,笑声如洪钟,如雷鸣,如五千年里的血泪怒涛在咆哮,每一声每一浪里都凝聚着不可撼动的力量,“已经由不得你了!”
“你以为是你在决定人类的命运吗?不,是你在参与她们的命运!”
“我们自古以来便有不服输的抗争精神,和敢于探究一切的冒险精神。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哪怕是太阳,我们也敢追上去看一看;即便是东海,我们有朝一日也总能把它填平。”
“最直接的证据,不就在这里吗?如果你真的可以百分之百操控和决定人类的命运,如果你的棋盘上,不曾出现任何变数,或者出现的一切变数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那么,你为什么又要来向我求问呢?回答我!”
在翻涌的长风里,她发也猎猎,衣也猎猎,如同一面迎风展开的旗帜。在遥远的年代里,曾有多少人团聚在西王母的麾下,与她一同举起复仇的刀剑,今日,便要有同样多的、乃至更多的人,与姚怀瑾擎起同一面旗。
这面旗帜在数十年前,曾飘扬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上空,召唤着面临亡国灭种之灾的华夏子民,从满目疮痍中站起。
如今,比数十年的近代耻辱时间更长、影响更深远的血仇,比彼时四万万同胞数量更多、地位更卑微的广大妇女群众,便也要像她们的先辈曾经做过的事情那样,试探着开始反抗压在她们头上的大山。
在被压迫了这么多年后,她们的思想也已经被驯化了,所以一开始,她们会试探着与压迫者和平相处;然而,在发现绥靖政策和不抵抗政策在豺狼虎豹的面前统统无效,退了一步就会退第二步,最终导致一败涂地、退无可退之后,这造反的号角,就也要吹响了。
且这一声号角的动静只会更深远、更暴烈,因为被这旧有的体系压迫过和杀死过的受害者,岂止有四万万人;而与之相对的,既得利益者的惊恐与镇压也只会更残酷,因为他们在这旧有的体系里所得到的实在太多了,已经囊括了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与科研等多个领域,要如何让已经把压迫当成常态的剥削者,把所有的既得利益让出?
——唯有更深的动乱,唯有更广的流血。
天道也深知如此。
现在,它的面前出现了两条道路:一条是维持原样,什么都不改变,而肉眼可见,这条道路只会通向慢性死亡;另一条是进行变革,而且如此一来,就算变革不成功,至少在这变革的过程中死去的人,也足够它好好吃上一顿了,更何况还不一定失败呢?
天道终于被姚怀瑾说服了。但它一旦被姚怀瑾说服,那么,一个更迫切的、更令人惋惜的问题,就摆在了它的面前:
“但你是成功不了的,你都要死了……”
姚怀瑾半点壮志未酬的遗憾都没有,回答得斩钉截铁、气壮山河: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这里眼下还是和平的,而这和平是已然流过血换来的,轻易不得打破,所以我不得大展拳脚,没关系,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等到所有的矛盾都爆发出来之后,这个世界总会需要我的!”
“不管走多少次岔路,不管尝试多少次,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只要我的抗争精神还在,我——乃至‘我们’,就永远不算‘死了’。你之前不是让十殿阎罗问我,怎样才算是死了吗?我是不会死的,因为我的精神是不灭的!”
在她的回答落定的那一刻,宛如虚空中的万千口无形之巨钟被齐齐撞响,响彻云霄,惊天动地。
太古的雷霆自混沌处生发,击碎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天地都为之战栗震悚。清晰的涟漪在空气中层层扩散开来,凡其所过之处,无不荡涤,无不澄清,无不化作飞灰、烟消云散,真可谓席卷八荒、所向披靡。
在姚怀瑾的话语引发的巨变余波之下,十殿阎罗曾虚构出来的考场被彻底击碎,连带着天道对旧有的父系社会的执着,也一并烟消云散了。
这油灯也熄灭了,那桌椅也被掀翻了。毕竟这只是“牛鬼蛇神”的十殿阎罗构造出来的,用以让姚怀瑾的魂魄有个中转处的场所,眼下,天道和她的问答已经告一段落,她的去留已经尘埃落定,那么这虚假的“考场”,也要一并尘归尘、土归土。
原本摆放在桌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杯当场化作齑粉。然而这一行笔走龙蛇的红字,却并未随之烟消云散,而是跃至虚空,迎风而长,顷刻间便化作一面朱红色的长旗。
这长旗展开,便有朝霞相随;再迎风飘摇,便有金色的晨光、华美的牡丹与展翅腾飞的凤凰,从这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锦缎上,流泻出来了。
所有的变化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让姚怀瑾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多么壮丽的画面啊,便是她见过的万千山河,都不能与之媲美;多么熟悉的感觉啊,她是不是之前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
是新识耶,是故人耶?是殊途耶,是归去耶?
所有的问题都不必再有答案,因为在这虚假的考场消散的一刹那,一张原本贴在墙上的泛黄的报纸,打着旋儿从姚怀瑾的面前掠过。
如果是以前还戴着眼镜、身体状况堪忧的姚怀瑾本人,她绝对看不清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她现在是灵魂状态,又窥得天地奥妙、宇宙无穷与万千世界的真理,于是,她轻盈得仿佛一只鸟、一缕风,一片会掠过故乡的土地却半点不曾停留的无情的云。
她心念电转之下,这张报纸便要随她心意,停驻在半空;她再定睛看去,便能看到这张报纸上,写的是她十分陌生却又相当熟悉的东西……怎么说呢,兼具新时代气象与传统文化特色,属实是解构主义的翘楚,文化创新的典范,和那些学川剧变脸结果用的是哆啦a梦和熊猫头表情包当面具的,“传统文化绝对能传承下去至于变成什么样子传承下去了你别管”的创新有的一拼:
《北极紫微大帝深入洞庭湖区域基层一线,检查督导防洪抗涝工作》
《三界大统考开启在即,在公正公开严格透明的规章制度下,选出能把好事办好、实事办实、难事办妥的有担当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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