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309节 梦里呓语
柳毅一旦察觉到这女子的处境,可能比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猜测要坏的多的时候,他的爱慕之情立刻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万丈豪气:
岂有此理,我等大丈夫行于世间,应堂堂正正做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今天这桩闲事我是管定了!
——如果柳毅再早生几千年,那么这位女子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因为那时,各领域的生死大权还没有从女性的手中完全旁落出去,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不管是妖怪还是鬼神,总之她们的存在就是力量,连带着从她们口中吐出的话语,也有着同样不可违抗的威势。
——如果柳毅再晚生几千年,那么在程朱理学一度兴起、这些封建腐朽思想全面荼毒人们的认知之后,他根本就不会再对这位女子抱有如此同情,甚至还极有可能满怀恶意地推测,“长得这么漂亮,谁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
但在他平凡的一生中,所经历过的最不平凡的事情,就是生在了大唐。
在这样的环境下,柳毅能忍耐住常年因为性别受到优待,而生出的不自觉的骄矜之气,转而想要怜贫惜弱、帮助弱小,实在难得。
即便这个朝代仍然有着它身为封建王朝的局限性,但比起后世某些不停造牌坊和节妇、把“三从四德”的糟粕发扬到了顶点的朝代来说,简直好上一万倍都不止:
受北魏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和她的那一帮女官的影响,后世的她们开始广泛拥有读书识字的权利,贵族女性则更进一步,拥有了参政议政的权力;在分家产的时候,女人也能得到自己所属的那一份,而不再是“默认农村宅基地不分配给家中女性成员”的那一套。
或者说,正因如此,柳毅才会觉得面前的这一幕格外难以置信:
是谁这么不要命,竟然这样压榨自己的妻子,你就不怕她告上去?北魏倒了是倒了,但是她们留下来的政治遗产——即处理家庭暴力的一系列相应制度可没倒……她要是真的在夫家受了苛待,只要往上一告,你这辈子都没有升官加爵的可能了,哪怕是天才也不行。毕竟大唐最不缺的就是人,哪怕是万里挑一的人才都能立刻选拔出几千几百个!
怀着满腔的不解与豪情,柳毅立刻拍马上前,对女子问道: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怎地就落到这个地步?若你信得过我,便跟我说说吧,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呢?”
这女子一开始还被突然凑上来的柳毅吓了一大跳,可在听了他的这番话后,就又像是找到了什么主心骨似的,对柳毅哭诉道:
“实不相瞒,我看你是个君子,才敢对你说这些话的。我其实不是人类,是洞庭龙王的小女儿啊。”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柳毅一时间竟没觉得意外,也没觉得害怕:
因为在人类的认知中,龙是能行云布雨的瑞兽,还是君王独有的图腾,在封建君主专制制度之下,只要不是苦得过不下去,很少有人能够对金字塔顶尖的统治者生出反抗之心,连带着将对君王的臣服,也一并移情到对龙的敬畏与喜爱上了。
更何况,已有一位龙女掌管居所与火焰,这位龙女与她是同族,想必也是善良的生物吧?而且她生得如此美丽!自然蛾眉,零泪如丝,甚至只是默默不语地站在那里,便有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迎面而来,如此出色的女子,若说她不是人类,好像也不是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甚至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3
而且如果你是龙女,你的丈夫也不是人的话,那么你们会弄出这一套来也就不奇怪了,毕竟人间的法律是管不住你们非人类生物的嘛。
于是柳毅不仅没有逃走,甚至还留了下来,就像听老家邻居对自己诉苦那样,平静地听着龙女的哭诉:
“我知道我各方面资质都不如去灵鹫山修行的那位姐姐,所以父母要把我嫁给泾川龙王的二儿子,我也同意了,因为以我的情况,他们即便再想照顾我,也实在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去处……可谁知我的丈夫并非他婚前遣人来做媒的时候说的那样,是个表里如一、德行高尚的君子,分明就是个多情好色、卑鄙无耻的衣冠禽兽!”
“我在发现被骗婚后,因为他看我看得紧,不肯轻易放我离开,便只能试图向他的父母,也就是泾川龙王和龙母求助。我本以为,他们能做到一川之主的这个位置上,必然是公正无私之人,可他们毕竟是我丈夫的生身父母,自然与他更亲近,于是我的诉苦不仅没有被他们听从,甚至还以此为借口,说我在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因此把我赶了出来,放逐我在此地放牧。”
柳毅闻言,低头望去,果然在龙女的脚踝上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的镣铐。
这镣铐的质地十分奇怪,并非铁石,也非草木,却有着格外不祥而浓郁的色泽,乌沉沉的,只一看,就叫人心头狂跳不已,连带着拖在这只镣铐后面长长的铁链,在柳毅的眼中,都几乎要化作双头蛇此等不祥与剧毒之物了。
如果说,在看清龙女的处境之前,柳毅姑且还能凭着满腔豪情,打算去帮她一帮;可在看清了龙女是在被拘束起来的之后,冰冷而残酷的现实,还有未知的力量与恐怖,便逐渐压倒了他的热血和良心:
……这真的是我能管的闲事吗?就算她能得救,可等这消息一传出去,我真的不会被恼羞成怒的泾川龙王报复吗?
龙女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心中愈发悲苦,恳求道:
“我看你前进的方向,是要往南方去吗?真是让人又羡慕又悲伤啊,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家人了,都快要记不清他们的声音与样貌了……如果你的家乡也在洞庭之畔,能不能求求你帮我带一封信?”
她深知自己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可自从她被锁在此地后,除去误入这里的凡人,几乎数年都见不到一位同族,无奈之下,也只能将传信的重任托付给这些“有缘人”:
“求求你,就帮帮我吧。你只要把信送到,我的父母和兄长肯定都会为你保密,不叫泾川这边知道的,还有重礼相赠,保你一世富贵平安!”
柳毅纠结了好久,终于一咬牙,一跺脚,决定冒险接下这桩委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富贵险中求,正在此时也,要是真的能救下龙女,他还考个屁的科举啊,直接带着龙族的答谢去过逍遥日子不好吗——便问道:
“那我要怎样才能把你的信送到你家人手上呢?”
龙女见柳毅终于被自己的恳求打动了,赶忙从衣襟里拿出信来,交给柳毅,哽咽道:“请先生千万把信送到……如果能得到回音,我便是死了,也会感谢你的恩情。”
柳毅接过信来,放入随身的行囊中,虽然心中还有些害怕,但这种懦弱的感情只一闪而过,随即,便被对荣华富贵的渴望,对“龙”这一原本只存在于神话和传说中的生物的好奇与敬仰,便压过了所有的负面情绪,促使着他承诺道:
“请放心,我一定能把信送到。只是我不过一介凡人,要怎样才能抵达龙王的宫殿?龙女啊,你能为我指路吗?”
龙女望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本来有什么话想说来着,但最终还是没说,只答道:
“洞庭南岸有一棵大橘树,当地人叫它社橘。你站在树下,换一条腰带再去敲三下树干,意为‘更换装束,礼节齐备,特来拜访’,就会有龙宫的将士出来迎接你。”
“不管出来迎接你的是怎样的生灵,你都不要害怕,只要说明你的来意,它就会带你去见我的家人。”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对柳毅殷切嘱托道:
“千万、千万莫要延误,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信送到,我的身家性命,全都在先生的身上了!”
柳毅自然满口答应,随即飞身上马,向着大路的方向狂奔而去了,沿途扬起烟尘无数,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后,才拉着缰绳缓缓停下,将信从行囊中取出,看了又看,喃喃道:
“……好家伙,真真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差事了!”
作者有话说:
1本文是架空同人,所以时间线和现实世界的不太一样,人物也不太一样,要考试的朋友们还是要好好看课本的哈,特此标明。
2621年唐朝进行第一场科举,651年停秀才科;按照三年一次的频率,仪凤年间(676年—679年)的考试应该在678年,也就是仪凤三年。《柳毅传》的原文里只说柳毅是来考试的,没说别的;我不太会查科举考试的资料,就姑且这样推算吧,反正是架空。
而且本文里的整个故事也改过了,对这个故事感兴趣的建议去看看原典。感觉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柳毅传》其实还是个换汤不换药的白富美扶贫的故事,不过男主把自己包装得比较好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柳毅先是去见了朋友,耽搁了一个月,才去找龙女的家人的。而且他在带着龙女的求救信去见龙王的时候,半点没有“你女儿要被家暴死了你快去救人”的紧迫感,为了让自己“被看得起,凭自己的本事被接待”,去见龙王的时候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拿出信来……就是为了让龙王在不看龙女的信的情况下接待他,然后他觉得被尊重了才拿出了求救信……
好家伙!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龙女的命重要啊!龙女虽然在这期间还会被家暴,但你的面子不能丢是吧!龙女还说“妇人匪薄,不足以确厚永心(我身份低微,无法确保你不变心)”……糊涂啊妹妹,你都是龙了,他要是敢变心你就吞了他!来人,取了这负心汉的心肝,拿油煎了,配上五香大头菜下酒!
所以本文改了哈,没让龙女要死要活偏要嫁给柳毅,抓去秉(国)政(务)院民政部干活。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柳毅没死,也给了他报酬,因为至少他真的把信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