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229节 梦里呓语
不仅如此,草药的消耗量也剧增了。可部落内走南闯北多年,见识最丰富,精通药理的炎帝眼下正在带兵作战,跟着她学习的年轻人们只知道现成的药该怎么用,没有办法寻找和研究新的药物。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的话,只要这两个部落都不改变自己使用物资的方式,那么战争的时间越长,对她们就越为不利。
有的家庭中,壮年的母亲与祖母齐齐战死,留下尚且年幼的女儿,部落便要发下相应的抚恤物资,同时代替她的大家长们行使抚育和教导的职责;可有的家庭已经全都死在战争中了,半个血缘相连的亲人也没有剩下,就只能要为她们建造坟墓以示纪念;有的人实在想上战场,可她们的能力也委实不在这方面,只能跟她们一一解释清楚缘故后,再把她们安排到和她们的能力匹配的位置上去。
最要命的是,这一批文书还没处理完,新的急报就又送进来了,而且这次的急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紧急:
“报——主君重伤了!”
仓颉立时便被这个消息惊掉了手中的笔,她猛然站起的时候,堆在面前的小山一样高的竹简和丝帛都晃了一晃,焦急追问:
“主君怎么会受伤呢?她明明那么骁勇善战,又受过西王母和夸娥的教导,别说是少昊驱使的野兽了,就算他本人拼尽全力,都不可能伤得到主君!”
负责报信的,是被少昊族群在北荒的所作所为气得会说话后,直接开启灵智,修成人身的鴢。
她的本体是青身红尾的模样,修成人身之后,自然也有了青色的皮肤与深红的羽衣,在黑夜里奔跑起来传信的时候,就像是一团闪烁着的青赤交加的高温火焰一路灼烧着传递过来:
“因为少昊他们这一次进攻过来的时候,把怀孕的母兽们派在了最前面,还把它们的女儿全都抓了起来,吊在空中,对着那些在前面拼搏的母亲们喊话,说谁能咬死一个炎黄部落的女人,就放松一寸它们的女儿脖子上套的绳子,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活生生勒死的话,就要好好替他们做事。”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甚至都不用鴢再多说什么,仓颉也能猜得到:
“我们的人见此情形,心中大恸,下手的时候难免顾忌几分,心想,‘只要能把她们赶回去’就好;可对面的野兽就没有神智,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他们手里,想要让女儿活命,就要听少昊的指令,于是无论如何,她们都得拼上一拼。”
“在母兽们的奋起反击之下,冲在最前面的炎帝被重伤,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她昏迷之前下的最后一道指令是不能继续这样做无谓的消耗,让步兵撤回堡垒;弓箭已经全都用完了,眼下只有灵湫带着云中君和青女素娥坚守阵地。”
鴢满怀信赖地望向仓颉,因为在她们这样的年轻人眼中,能够处理这么多繁琐的事情的人,就好像是无所不能的全知全能者一样,再难的问题到了她们手里,也能轻轻松松迎刃而解:
嫘祖为她们找到了制衣的方法,让她们免受寒冷之苦;黄帝将部落稳定了下来,又放逐了少昊,让她们不必再被无能之人拖累;听訞驯化百兽,为部落找到了稳定的物资供给;炎帝又会狩猎捕鱼又会识别草药,还能率军作战,冲在前方。
这么看来,身为黄帝麾下第一文书官的仓颉,一定也有同样的本领吧?在她的帮助下,我们的主君是不是很快就能苏醒,然后带着我们一起找到对付少昊部落的办法,再把他们赶得远远的,让他们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别说,仓颉还真的有办法。
纵观最开始的这一波短兵交接的先锋战,她得到了好坏参半的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己方伤亡过多,然而对方却未损伤半分。
好消息是,少昊虽然已经被逐出了炎黄部落,但他好像还是从内心认定自己是这个部落里的子民。只要他还有这个想法,那么当年在炎水与黄河之畔签订的盟书就始终有效,他永远也不可能亲自动手去杀害养育过他的人。
不仅如此,这个束缚对炎黄部落的人们也有同样的约束力,也就是说,在双方均无法直接对对面下死手的大前提下,只要能够解决“野兽们听谁的”这件事,那么战争的走向,就能彻底扭转!
——可听訞已经死了。
仓颉抬起头,四只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被炎帝擦拭干净后,放在一旁桌案上的那支短笛,怔怔心想:
听訞走了,还有谁能担起她遗留下来的,“教化”的职责呢?
每一位神灵的职责,从出生起就被定好了,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是这样安排的。大家都按部就班地生而知之,然后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从未有过任何反叛和懈怠的举动。
想要越权去行使超乎自己职权范围之外的神职,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因为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不知死活地去探寻。
而且哪怕是好好履行自己的神职,到头来,也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祸事突然从天而降,死去的嫘祖、夸娥和听訞无一不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还要去做多余的事情呢?做了也不一定成功,成功了可能会下场更加凄惨,还是老老实实地遵循天道的安排,把分配给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吧。
更何况,仓颉的职责,只在于“文字”,不在于其他,就算她不去处理这件事,没准大家在都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后,面前的大问题就被她们齐心协力解决了呢?
这件事不该我做,因为我的神职不在此;但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因为部落里能征善战的人已经全都被派往前线了,留在部落里的,除去最基础的防御力量之外,神力足够强、能够承受住听訞遗留下来的“教化”职责的,只有我一人。
我也是会害怕的,我也是会胆小的。
但我再害怕一百万倍,我再反悔动摇一千万次,到头来,我终究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她的遗物就在我的面前,因为她们留下的“道”就在那里,因为我的部落就在我的身后,因为我的姐妹们不能再枉死。
无数种想法在仓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四目开合之下宛如星辰闪烁,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开始从她的身上缓缓传出,那是听訞生前御兽之时,周身萦绕的气息。
前来报信的鴢心头一震,赶紧起身堵在门口,急急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语气便急了起来,因为人人都知道去做一件不在自己神职范围之内的事情有多困难、多危险:
“仓颉,你不要去!”
“主君的恢复力很强悍,她重伤昏迷前都能强撑着下达命令让大家撤回堡垒,还有灵湫、云中君和青女素娥在旁辅助照料,我们一定能够扭转局势,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鴢原本就是新化形的异兽修成的神灵,状态还不是很稳定,情绪一激动的时候,就会变回原形。
变回原型之后,鴢就没法张开双臂堵在门口了,仓颉便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走了听訞的竹笛,相当顺利地从鴢让开的门口缓步走出,好似一道游荡的幽魂般,向部落外的山丘上缓缓走去。
鴢只能扑闪着翅膀奋力追过去,试图用爪子、用鸟喙拉住仓颉的衣角,牵绊住她离去的身影,哀哀切切哽咽道:
“你就算不怕死,也得为黄帝着想一下!她的夸娥姐姐已经死了,嫘祖也身死魂灭,化作三星,要是连你也走了……”
她说着说着,便有一道痛彻心扉的哽咽声,从小小的鸟儿的身躯里传出来了:
“要是连最后的你也走了,主君该怎么办啊?!”
“她一觉醒来后,除了她的姐姐,已经再也没有人能陪着她了,她该多孤独、多绝望?早知如此,不如一梦不醒!仓颉,你不要去,我们一定能找到别的办法的!”
然而仓颉早已听不见她的话语了。
自从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的双目便精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有千万星云流转其中的混沌之色。
她的双耳再也听不到人世间的声音,响彻她的脑海与灵魂的,是天道庄严辉煌的大声,宛如有一万人笑,一万人哭,一万人为她齐齐高呼,一万人奏响青铜的钟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