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170节 梦里呓语
真真切切的一缕白发从女子的前额垂下,掖至耳后,使得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便有了枯荣兴衰的草木风霜。
在意识到这点的刹那,述律平心头千思万绪交缠之下,竟促得她半晌都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只得缓缓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贺贞的白发,喃喃道:“贺卿,贺卿,何以至此耶?”
贺贞拢手在袖,长揖到地,温声道:“闻陛下宵旰忧勤,操劳过甚。既如此,为人臣者,当尽心血,传道受业,为陛下分忧。”
她的这个“把手拢在袖子里”的动作,看得述律平一怔,心想,似乎数年前,有位侍读博士也经常这样来着……是了是了,果然如此,理应如此,幸好如此。若不是秦君庇佑,按照贺太傅的一贯作风,你便是再有百倍千倍的才华,也难以挣脱他们的束缚,来到我面前啊。
于是述律平沉默片刻,突然换了个话题,对身后跪拜在地的女官问道:
“丞相的位置,自保皇派余孽逼宫太和殿失败后,也空余十多年了吧?”
补了白再香空位的贴身女官对述律平的脾性不甚了解,只一板一眼,上面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禀陛下,正是如此。”
述律平闻言,微微颔首,手上一用力,就把贺贞给强行从地上扶了起来,如此一来,贺家自从“附贼作乱”后,被诛三族所存的唯一一人也是唯一一位女性,终于要以破天荒的“权力的游戏参与者”这一身份,回到帝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了:
“既如此,点贺贞为本届进士科状元,即刻任‘丞相’一职,与镇国将军、太子太傅三方协同理政,护卫京城,平叛乱贼。”
高冠金袍的帝王凝视着贺贞的额前白发与疲倦的眼神,更凝视着她双眼深处的一团火,沉声道:
“贺相,大魏的一十四州,从此也压在你身上了。”
【贺贞者,京城中人也。清整雅正,洞隐烛微,诲人不倦,有大贤风。少孤,寄于祖家。稍长,及进学,六艺经传,耳闻则诵,过目不忘,众人皆奇,以为神异。】
【时幼帝崩,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临朝称制,摄军国事,故开恩科以纳士招贤。是时,众闺英闱秀游上苑,偶窥士子,贞见於潜秦氏为魁首,指其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是时,文正公谢爱莲在侧,闻言笑问:“榜眼何如?”贞对曰:“泥胎俗骨,侥得天时。”文正公大笑,再问:“探花何如?”贞对曰:“碌碌无才,诚不足数。”后秦氏欲献女媚上,文正公怒而斥之,惭至蹷死;榜眼从雁门乱贼,不知所踪;探花修书不成,三人均无建树,方知贺贞之言应也。】
【天显二十五年,雁门之乱起。时太傅为贞祖,奔雁门从贼。上怒,诛贺三族,唯贞以应试之故得免。上见贞密卷,谠言嘉论,有可观者,转怒为喜,曰:“贺家唯此子得用。”擢贺贞为相,与文正公同佐武安侯平叛。】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贺贞进言,开女士科,多任女官,文气北渐,学风日盛。又择初一、十五讲学道中,谈经说法,理正词直。时人多称贺贞“梅相”,盖以雪胎梅骨、清风高节之故相拟耳。后京中人多爱白梅。】
【魏史·贺氏世家·贺贞】1
作者有话说:
1耳闻则诵,过目不忘,时人拟之王粲。
——《晋书·苻融载记》
太祖崩,后称制,摄军国事。
——《辽史·卷七十一·列传第一》
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论语·子路》
瑜碌碌无才,诚不足数。
——《上长崎镇巡揭》
谠言嘉论,有可观者……
——《元史·张孔孙传》
第108章 莲公:金兰莫逆,鸡黍深盟。
战前考试结束后,整个京城便进入了最终备战状态。
白再香衡量过己方军械、兵力、士气等众多因素之后,发现京城中的状况比她预想中的要好不少,遂上书述律平,请求封闭京城数门,以便有的放矢,出城迎击,力战不退。
述律平忖度良久,应允了白再香的请求,又将后勤一概事宜交由六部协调处理;六部官员因在位者不全,因此最终事宜,则均交由谢爱莲统筹规划。
自打东宫太子借“去佛寺烧香静养替妹妹祈福”的这个接口,在为时一月的冬假中,一窜八百里开外,跟贺太傅一起落跑去雁门关之后,被愈发年长的熊孩子折磨得心力交瘁的谢爱莲,觉得人生可算有点盼头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下,开春就接到了“叛军来袭”和“六部相应事宜交由谢爱卿统筹”的两大爆炸性新闻。
谢爱莲:很难说是大权在握更累人还是教导熊孩子更累人,我觉得没什么差别。
就这样,刚刚结束了年关不久,从客来客往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的书房,摇身一变,又成了谢爱莲的战时议事专用地,门槛都险些要被连续多日的巨大客流量踏平三寸:
“谢大人,敢问京中钱粮还剩多少?可够各大营兵马日常取用么?”
“谢大人,前些日子不是叫工部加班赶制一批守城器械出来嘛,现在能交付给我们了么?这是白将军给我的对牌,请谢大人过目。”
“白将军叫我来问问谢大人,封门的活计做得怎么样了?”
人头攒动,熙来攘往的,直接把谢爱莲好好的清静书房,给弄得活像个中心集市似的。
她本人倒没觉出什么来,还在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核对相关事务,那叫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半点不耽误手上动作:
“这个不是你该问的东西,谁叫你来的?陛下不会派你这种无名小卒来。回去转告谢家人,出兵打仗管够,叫他们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到时候我先砍了自家人,再拿你们的头颅去和陛下请功——别怀疑,我真干得出来。贺家的尸体还在乱葬岗上堆着没收拾呢,谁想趁乱作妖,可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铁蒺藜和拒马已经做好了,檑具、狼牙拍、铁撞木和飞钩武备库里就有,不必新做。对牌拿来我看看,嗯,是左营的,没错。给你记个档,去工部那边把东西带走吧——叫右大营赶紧也派个人过来领东西!”
“招募人手、物料准备等相应事宜已毕,正在加班加点封门。眼下左安门、右安门、西直门、东直门已经全都架上了大梁,马上就砌砖封死了,只留永定、安定、德胜三处出入,还有什么问题么?”
她在这边批复回答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反而是来给她送茶的侍女们对视一眼,悄悄咋舌,从书房中退出来后,在九曲回廊上就抱着茶盘聊开了:
“好姐姐,你之前年关的时候,见过这么些人么?”
“怎么没有?之前年关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没去投奔逆贼,那时候来给谢大人拜年的,可比现在来议事的多好多。只不过谢大人当时还能一概不见,现在嘛,就不得不见了。”
“原来如此。话说,幸好陛下宽宏,东宫太子就算不见了,也没跟谢大人计较什么……”
“听听这是什么话!你不是宫里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