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404节 戴山青
薛太太听不进去,只觉得田徴华绵软,说:“你找这些借口,不过是你争不过罢了,你要是争得过,你能说这样的话?试都不去试,被人家踩脚底下,她祝翾再做官再了不起也要名声吧,这样分家什么便宜都占去,不怕被人说欺负大哥吗?”
田徴华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些产业又不是全靠长辈们打拼的,大半都是祝翾自己的,她是吃了亏分利给大家的。何况这也是我婆母公爹的意思,长辈这样说了,我小辈还能反了不成?我去闹难道不算不孝吗?外面人也没有那么闲得没事干,关心祝家怎么分家……”
薛太太只觉得自己运气差极了,生了一对儿女,女儿在夫家不争,儿子年纪小出头晚,刚出来做事被上面把持生意多年的哥哥们压得死死的,她一辈子希望与心血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如今希望落空,薛太太便恨恨地朝女儿:“你自己没用,就说这些话来糊弄你娘,真是白费了我为你打算的心!”
田徴华难得也发了火:“您觉得我没有用,那您怎么不帮我争?您这么厉害,您怎么不去跟爹顶,让他给六弟当靠山把大哥二哥压下去。你怎么不去祝家跟我婆母他们闹,为我争口气?就只会怪我没用,说谁都能踩我头上!”
薛太太撸起袖子,话赶话地说:“去祝家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就去!”
娘俩闹哄哄的,田员外来了,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因为多年经商心思活络,年纪越大反而越不糊涂,也越难糊弄,用薛太太的话说——“心里长了十八个算盘”。
“闹什么?”田员外不满地说。
他一开口,薛太太就静了下来,下意识摆出听话的样子,说:“老爷,没事,就娘俩说私房话说大声了些。”
她心里还有几分感恩田员外的出场,不然她也不知道怎么在女儿跟前下台,去祝家她当然是不敢的。
田员外眼睛聚着精明的光,探究地看了他们母女一会,说:“少闹腾吧,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家里家外的事情我都有数,你少胡搅蛮缠。”
薛太太不情不愿地点头:“是。”
等田员外走了,田徴华也没力气和亲娘吵架了,派贴身女仆去喊孩子,打算回祝家,薛太太拦住了她,掏出了一个钱匣子给田徴华,说:“你和女婿刚分家,没占到什么便宜,分了家都得自己打算了,没有长辈给你们兜底了,我知道你们两口子不穷,但钱要长远地花。”
说着她把钱匣子递给姑娘,说:“我年纪大了,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爹身边也没女人了,钱都只能花给我,我在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弟弟再不中用也有产业,不必从我这里拿钱,这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你拿去吧,刚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倘若薛太太继续骂她说她,田徴华还能习惯地去应付两下,薛太太这个模样,田徴华反而不知道怎么应付了,她也不习惯这样的母亲。
她正想推辞,薛太太却说:“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佑哥儿和俨姐儿的,指望你是指望不上了,我外孙外孙女说不定以后能有出息。”
田徴华便赶紧接过钱匣子,朝薛太太:“我便替我儿子和姑娘谢谢您了。”
离了薛太太的院子,田员外也找她过去聊天,说:“你娘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年纪大了嘴就闲不住。”
说着也掏出一张银票给田徴华,说:“我知道你夫家分了家,你以后当家作主不容易,拿去吧。你不争祝家长房地位是对的,人要往长远看,祝翾她将来必然更有前程,你跟她有这一层亲戚关系,比什么都强,这世上最贵的就是与上等人的人脉关系。
“有了人脉,贵人稍微一指点,总不能过差的。为了眼前那点家产闹坏了关系,反而不值当,你们家那个丁阿五的姑娘靠着祝翾的面子在京师上那些好学校,跟着那些名师,少走多少弯路,如今也当了进士。你们两口子守好老家,以后佑哥儿俨姐儿求学啊拜师啊也能少走几步弯路,不说考个进士,也能有个做事的门槛。”
田徴华听了她爹一肚子的教育,点了点头。
田员外将银票塞给她,然后打发她回婆家去。
等回到祝家,田徴华看见门口停了好几辆气派的马车,进了门,才问门房:“这也是来吊唁的?”
门房摇了摇头:“咱家都不挂白了,吊唁什么?是来找咱家二姑奶奶的。”
孙红玉与祝大江死了,沈云与祝明便升级成了老太太与老爷子,祝棠与祝棣升级成了“大老爷”和“二老爷”,祝莲她们几个这些便是“大姑奶奶”、“姑奶奶”、“三姑奶奶”、“四姑奶奶”。
祝翾作为当家人,“姑奶奶”前面其实是不带排行的,门房因为是大房雇来的,在田徵华跟前才带了排行私下称祝翾为“二姑奶奶”。
田徴华按捺住好奇,没有多问,绕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去。
第439章 【珠玉在侧】
祝家白事氛围淡了许多,来祝家特地拜访祝翾的人也多了许多。
这些人倒不是都为了某个功利的居心才来见祝翾的,有的是因为仰慕祝翾在文坛的地位,特意捧着自己的诗词文章上门请求指点,有的是敬慕祝翾的才华与人格,特地从远处赶来希望得以结交一场。
往来者如云,其中自然也有为了名利而来的。
这日来拜访的是扬州本地的大户沈员外,沈员外家靠种花发家,名下还有花露厂,花露,便是更纯粹的香水精华,沈家的花露远销海外,那外面的洋贵族都用过他家的牌子。
沈员外是个很会来事的商人,看见沈云,忙请安问好:“见过恭人。”
沈云已经习惯了应付这些大户,眼睛微微眯起,露出社交的笑容:“沈老爷客气了。”
沈员外有些不高明地拉近距离,用了一个很讨巧的话术:“论姓我们家与恭人也算本家,说不定仔细论,咱们与沈恭人您还是亲戚呢。”
坐在一旁的祝英听了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以前他们家穷的时候,从没有听说沈云娘家还能有什么姓沈的亲戚,现在这位与他们家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沈员外倒是论上亲戚了。
祝英猜到沈员外来祝家为的还是见祝翾,便起身走了,留沈云接待沈员外,沈云没接沈员外的话茬,直接开门见山:“员外老爷大老远地来我们这小地方,为的是见咱家姑奶奶吧。”
沈员外便说:“这三元镇哪里算得上小地方,人杰地灵,好地方啊。”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也不掩饰来意:“我来这确实是为了拜访祝阁老,但见不着也不遗憾,这地方不白来,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沈云见对方坦诚来意,不是之前那些上门巴结却非要说一堆虚头巴脑的话的客人,便微微坐直身子,就这份诚实,也少让试探,便说:“我们姑奶奶现在可不是什么阁老,别叫错了,我们姑奶奶在家守丧,官都辞了。”
沈员外只是奉承:“这祝阁……祝老一向是深受器重的,回了京自然又是阁老。”
沈云听见外人叫自己女儿“祝老”,忍不住真心笑了起来。
外面奉承人自然是得把人往老了叫,“奶奶”、“太太”、“老”、“祖宗”,他们南边把当家的女儿叫“姑奶奶”,听闻北边叫当家作主的女儿便是“阿姥”,年轻的便是“少姥”、上了年纪的便是“长姥”、““祖姥”、“太姥”……
把人辈分年岁叫得越大,越显得尊敬,所以祝翾年纪轻轻也能被称上一句“祝老”,“老”称呼的是官场上有地位的人,按北方新语境,她如今当家了也能被叫“祝姥”。
沈云见沈员外年纪看着虽赶不上做祝翾的亲爹,也至上大了一轮,结果他居然恭恭敬敬地叫祝翾“祝老”,沈云也算见识了祝翾的风光与能量,要是能巴结上,只怕还真有人愿意当祝翾的义子义女。
在一旁坐着瞌睡的橘猫团团觉得地上冷,看上了沈云的膝盖,一下子跳了上来,蜷缩蹲下,沈云一边摸着腿上的猫一边告诉沈员外:“既然是为了咱家姑奶奶来的,我也不耽搁你功夫了,别管上门是为的什么,好歹也是客人,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不叫你见到真佛。”
说着,沈云打发身侧候着的女佣:“家里来了客人,又是找姑奶奶的,去后头看她在不在忙。”
女佣点了点头,然后下去了。
沈员外危机感很重地捕捉到了这个“又”字,问沈云:“最近找祝老的人很多吗?”
沈云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员外一眼,说:“平日咱家也没有这些客人,我们家姑奶奶一回来就有了客人,你这样的也不是第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