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363节 戴山青
这份不甘心让她栽了跟头,一下子就被弘徽帝冷了这么多年。
凌思危被冷了许多年,知道自己不自量力,但她还是不甘愿被困在府里继续清闲下去。
等到楚国公主与鲁国公主都全部上手了政事,那么弘徽帝便更想不起她了,她再不济,也比齐王好,弘徽帝会因为忌惮齐王送他去外面做王夫,对自己也就是降爵,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是天子的姐妹,也会成为天子的助力,她的母族曾经是弘徽帝的敌人,但谢家、霍家全倒下了,她母族的不好反而更能叫现在的弘徽帝放心。
于是凌思危试探着给弘徽帝写折子,她的女儿凌昧旦六岁了,已经算立住了,按道理可以请封世子了。
凌思危本来以为弘徽帝会让她请封三次才允封,结果第一回她就批复了,凌思危喜不自胜,她在府里多年更看得清形势了,这是弘徽帝终于要用她了。
弘徽帝不缺人,她缺真正能用的人才,她又是女帝,不希望自己死后人亡政息,所以在位的时候,合她心意的,尤其是好的女官,她能提拔的都会提拔,前朝正儿八经考出来的女官不多,即便有平庸的,弘徽帝也先让对方先占住一个位置。
凌思危被冷这些年,因为还想着将来起复,一个人的时候就爱琢磨自己的长姐,越琢磨越发觉弘徽帝的高瞻远瞩,其远见卓识非她所能及。
弘徽帝要的不是过一把女人当太子当皇帝的瘾,只过一把瘾,如果后面紧跟着的还是男皇帝,不仅面临人亡政息,因为女帝走上朝堂的女人们还会面临清算,士大夫们会根据凌太月的路线重新扎紧权力的口袋,限制女子参与政治的新路。
所以女皇帝在任时必须要有足够数量的帮她夺权做事的女官,可是拥有足够学识的女官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不能只寄希望于大门大户漏网之鱼的才女补缺,于是弘徽帝当年刚立足南直隶,就直接推行了三年义务教育,在各地办学,让百姓家的男女都入学。
弘徽帝为了鼓励女子参学率还自掏腰包弄出不少惠政,比如南直隶先前的长女帮扶政策,又比如在山东等孔儒思想最深重的地方配套施行母姓帮扶政策,随母姓的子女入学能得到补贴,虽然不足以抵抗地方顽固的宗族思想,但还是有了一些百姓为了这些好处主动让自己子女随母姓的现象。
对于一开始开国前就觅来的女性人才,弘徽帝的措施是“先占位”,没有女子入前朝做官的规矩,她便开办女学,女学用女博士很合理,无人反对,之后等时机成熟再给女学提性质,将女学提拔到国子监一样的地位,那么女学里的女官的属性便开始模糊了,到底是内廷体系的女官还是前朝体系的女官呢?没人说得清了。
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女子正式参与科举前,弘徽帝就通过制造局、女学等新设机构把一批批本不该入朝的女官“洗”成了前朝的官员。
上官敏训的资质真的达到拜相的地步吗?弘徽帝先不管,先提拔着用,反正她背靠勋贵,提上来的阻力是最小的。
只要上官敏训不办错差,就先提拔着做了阁相,把议政阁的位置先占住再说,反正要先打破女子不能正式入阁拜相的印象。
对于开国后的女性人才,弘徽帝的措施便是“精培养”,创立女学一是为了给自己身边的各式女官“洗”官的性质,二则是真正培养自己的班底,只靠弘徽帝去搜罗野生的人才终究不是正途,科举才是真正选拔人才的“正途”。
那便让女子去参加科举,也正好可以试验一下她多年的教育推进与女学体系能不能培养出富有“正途”竞争力的人才。
结果,第一次女子参与科举,不仅有女进士上榜,还出现了大越有史以来第一位三元,这位女三元的出身又是最能验证弘徽帝前期各类教育推动的成功的,祝翾是乡野平民出身,所以她的能力绝不是家庭教养出来的,而是仰赖弘徽帝的各项政策得以在女学求学而学出来的。
这是一个非常符合弘徽帝规范的女性三元,既证明了女学也能培养出具备科举竞争力的人才,也证明了“英雌不问出身”,只要给资源,即便是乡野小民的家庭,也照样可以培养出一个三元,这也更能激励普通百姓重视家中女儿的教育,女儿只要好好培养,说不定就能像祝翾一样在将来有大出息。
祝翾之前的三元名声一半是因为她自己,一半也有弘徽帝积极派官员宣传的作用,她需要祝翾这样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人才去做全国的劝学典范。
等弘徽帝即位,重用祝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祝翾真的只是一个应试型人才,她的象征意义在那,弘徽帝也不可能晾着她不用,只要人品不出问题,做事不出大错,抬也要想办法抬上去的。
何况祝翾是真的会做事的人才,无论是出使还是去江南,都做得很不错。
所以荥阳郡主觉得自己这样身无寸功的宗室都能即将被起复,那弘徽帝有什么理由不继续抬举祝翾呢?
这样想着,荥阳郡主便主动敬了祝翾一杯:“祝大人前途无量,必有作为。”
祝翾便回敬了一杯,道:“借殿下吉言了。”
荥阳郡主微笑地喝完盏中美酒,多年远离权力中心的郁气也去了几分。
荥阳郡主的册封礼刚过,弘徽帝便召妹妹进宫赏宴。
宴席摆在绥寿楼,出席的除了弘徽帝便是宗室,宫里几位太妃也在,弘徽帝的说法是设宴喊大家聚一聚,看几出戏赏玩放松。
弘徽帝先令几位太妃点戏,几位太妃谦让,弘徽帝便道:“终究是长辈,长幼有序。”
几位太妃合点了两出戏,惠国长公主才慢条斯理地点了一出,再奉给弘徽帝。
弘徽帝自己点了两出,却直接将让自己的女儿凌游照点戏,这又是尊卑有别的顺序,凌游照接过却没有点,说:“女儿想点的戏已经有了,便先看吧。”
说着凌游照将戏本子交付给了荥阳郡主,道:“四姨母久不入宫,不妨点一出吧。”
按照爵位,荥阳郡主是宗室里最低的,凌游照接下来应该让楚国公主点,凌游照这又是按照长幼次序抬举荥阳郡主了,荥阳郡主接过戏本子,看了一眼前面人点的,也谦让道:“这上面已经有了我想看的戏。”
弘徽帝一脸很有兴趣的样子,扭头问:“这上面哪一出戏是你想看的?”
荥阳郡主恭敬道:“回陛下,正是‘破镜重圆’这一出戏。”
“破镜重圆”演的是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的典故,惠国长公主听见,便笑道:“这一出是我点的,我猜到你们这些小的都爱点武戏,武戏虽然热闹,但中间得夹着一出文戏才显得松弛有度。我年纪大了,怕太闹,所以预备了一出文戏,这‘破镜重圆’典故虽然老,但演得很是缠绵,小孩子看也不会觉得腻烦。”
弘徽帝便对惠国长公主道:“姑母好品味。”
惠国长公主先朝弘徽帝微笑点头,又斜着看了一眼荥阳郡主,笑道:“没想到好久不见思危,你也爱上了这样的文戏。”
荥阳郡主说:“以前年轻,只一味喜欢热闹,这几年安静,性子也平稳了,才品味出看戏的乐趣,武戏热血,但文戏意味悠长,这一出戏是名家所写,用词典故都很好,看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看完了再细品,却越品越香,难得姑母也爱这一出。”
惠国长公主听罢,朗声大笑起来:“你看戏倒与我契合,早知如此,也该多上姑母家来,咱们娘俩一同赏戏品戏,岂不乐哉?这看戏也讲究兴趣相投,我自己府上是有一出好班子,却少戏友,悬儿与我看不到一处去,其余人便只会奉承我。”
荥阳郡主将戏本递给了楚国公主,楚国公主想到了席上的机锋,知道此宴是陛下与四姐的破冰宴,惠国长公主又特地打圆场,她想了想,果然点了一出武戏。
一圈人点完戏,宫人将戏本子交付给弘徽帝,弘徽帝便看向楚国公主几个妹妹笑道:“姑母说得不错,你们几个小孩子果然爱看热闹的。”
楚国公主故做不满:“我们几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小孩子?皇姐是被姑母的理论套进去了,谁说看热闹戏便幼稚的,我便是八十岁了,也爱看热闹的。”
弘徽帝说:“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你还小呢。”
台上热热闹闹地演着戏,台下有说有笑地喝酒品菜,气氛很是舒畅。
等“破镜重圆”唱完,弘徽帝还特意令宫人多赏了唱戏的演员,台上扮相的便谢恩,弘徽帝便又把扮同昌公主与徐德言的都喊下来,演公主与驸马的都是女子,弘徽帝说;“你们两个唱得很不错,再赏。”
弘徽帝赏完,其余人也添赏,扮公主与驸马的忙受惊若宠地行礼谢恩。
后台正在扮复兴王的女演员见扮同昌公主与扮徐德言的那两个捧了赏下去,其余演员都凑过去看宴上那些大人物赏了什么,扮复兴王的年轻女演员心里便有些不平,对后面的班主说:“师傅,我上去陛下她们也能这么赏我吗?”
班主正在给她头上戴冠子,听见她浮躁,便骂道:“临上台了,还心浮气躁的,你这个丫头的功力不如我当年一半,但我年轻时没有你的运道,能够进宫献戏。”
班主正是当年四喜班子的台柱子凌清姿,四喜班子靠着凌清姿这一出复兴王的戏几乎名满天下,后来凌清姿老了跳不动武戏却不再出场了,而是自己收徒弟开班,如今这一套班子都是凌清姿调教培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