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342节 戴山青
祝翾虽然没有成过婚,但她从少年时就没有隔绝过与年轻男人认识与相处的机会。
她看待男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对手。
于是她比大多数女子更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很多男人,做同僚、做朋友、做同窗、做同年、做老师,都可以是完全合格的,甚至是高尚体面的。
但这些男人在家庭内部对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未必就是一个好丈夫与好父亲。
只要在家庭内部不是完全的坏,便不会影响他们的社会评价,只要在社会交往里做人得当,他们甚至能够被称之为君子。
男子的名声依托于外界的社会评价,能够审判他们为人的,是家庭外部的人。
女子的名声,大多数没有厉害到祝翾这个地步的女子的名声,主要依托于她们在家庭内部的贡献,能够审判她们为人根基的,是她们的丈夫、她们的父母、她们的孩子。
所以,祝翾更能能够看清谭锦年的底细,但她鞭长莫及,在祝莲没有彻底拥有和离决心的时候,她也不能去挑明谭锦年的底细,因为她没有立场,她也不能让祝莲在婚姻里具备被迫清醒的痛苦。
许多事情,只能祝莲自己去看清,许多决定,只能祝莲自己去下。
只要祝莲具备了和离的决心,那么谭锦年就也是她祝翾的敌人,她会想办法帮助祝莲离开谭锦年,这便是祝翾具备分寸的姐妹情谊。
在帮助祝莲和离的时候,她最担心的并不是谭锦年本人,而是祝莲可能会临时心软或原谅,那将会是祝翾最大的阻碍。
好在祝莲吃过了苦头,好了伤疤知道疼,从头到尾都是坚定的。
如今“心腹大患”已经彻底解决,祝翾心情美妙,便朝众人提议道:“如今我得以回到南直隶办差,与你们团聚再见,姐姐也终于解决掉了和离的问题,再无后顾之忧,实在是喜上加喜,不如咱们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沈云觉得祝翾的高兴过于高调,心下有些不安,下意识道:“和离怎么还算是喜事呢?”
祝翾却说:“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虚伪装相了,姐姐和离要不是好事,我们全家今天过来干嘛的呢?就为了促成不好的事情?”
沈云便不说话了,说实在的,她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祝翾。
祝翾离家多年,独自生长,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最容易叫沈云感到陌生的一个女儿,但祝翾在她跟前,似乎还是小时候那副令人安心熟悉的存在。
她的威严、她的手段、她的善辩,很少在家人跟前展现,在事实上,沈云明白自己女儿的优秀,祝翾那么多事迹总能钻进她的耳朵。
可是明白不等同于了解,沈云从来没有见过官员底色的祝翾,她见到的都是女儿底色的祝翾。
为了祝莲和离一事,祝翾便不经意露出了三分她平日在官场的底色,只这几分不小心露出的陌生底色,足以叫沈云感到震惊与不安。
即便祝翾是她的女儿,沈云也从来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见过”这样的女子。
毕竟人不能想象从未亲眼见过的事物,而沈云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女性官员的行事风格。
所以她想不出来,祝翾做官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也根本想不出来,祝翾是怎么一步一步在权力的漩涡里驻下根基、与人周旋的。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沈云觉得祝翾既像自己的女儿,又不像她的女儿。
于是,万千思绪只在沈云化作了一句感慨:“萱姐儿到底是出息了。”
孙红玉倒没有多想,从祝翾出去念女学的那一步开始,祝翾的成长轨迹就早已不是她能够想象和预测了,所以祝翾如今变成什么模样对于孙红玉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听见沈云这样讲,孙红玉便说:“咱家的萱姐儿都出息好久了,是咱们家,哪怕把祝家之前的八辈祖宗都带上,她也一定是最出息的那一个,人家是祖坟冒青烟,我们家是祖坟点彩霞。”
孙红玉越夸越来感觉,她十分稀罕地拉着祝翾的袖子,以她那双沧桑衰老的眼睛仔细打量祝翾,说:“你这丫头到底咋长的,打小看着也就是个犟丫头,没啥稀奇的地方。
“家里也就那么养你而已,结果见风长,没人仔细培养你,自个儿就成了材,我虽然也经常给各路神仙奶奶神仙爷爷烧香保佑你,但大概也没这么管用吧。
“真是稀奇得很,像那个玉胚子石头蛋,外面是石头壳,一敲里面全是玉,你小时候咱们不识货,当石头蛋子滚了,差点耽误了你。”
孙红玉人老成精,说话也越来越有趣,她这样一说,把众人都逗笑了。
祝翾也知道这一段话也是孙红玉变相的道歉,孙红玉在为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善待过祝翾而感到抱歉。
祝翾便笑着缓和气氛,说:“大母,我小时候咋不稀奇了,谁家姑娘牙口有我硬?我可小的年纪,就咬了大母您的肚皮,人家都说我是疯狗投的胎,会咬人。”
孙红玉想起这一遭,便指着祝翾开玩笑道:“要早知道你现在的出息,你小时候别说咬我一下,咬我一百下,也成了我的福气了。”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起来,祝翾也笑:“那不能够,那我真成了疯狗了。”
孙红玉又看向在旁边安静微笑的祝莲,长叹了一口气,说:“莲姐儿啊……莲姐儿……”
她这一声长叹,祝莲便知道孙红玉大概要说什么,祝莲便对孙红玉说:“大母,我已经过来了,没事的,你们能来帮我和离,我很高兴,将来我肯定能过得很好的。”
她越这样说,孙红玉心里却越难受,她朝祝莲说:“莲姐儿,你怎么就这么懂事呢,从小到大懂事得叫家里人怎么疼你都不知道了。
“太懂事不好,我这些孙女里,其实你最像我了,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懂事,我爹妈把我卖了,我也没有怨过,真的,我那时候只是觉得难过而已。
“莲姐儿,以后不要太懂事了,有怨气就说出来,你说了大家才能知道你的委屈。”
祝翾在旁边听见孙红玉的话,心想,大母说谎,她一定怨过恨过自己的父母,如果不曾怨过,也不会到了这个年纪还深深记得这件事。
祝莲乍然听见孙红玉这样说,心里却多了一层复杂的感动,她感动于孙红玉愿意说这样的话安慰自己,但这层感动里,她也生起了一层淡淡的对于母亲以及大母的怨恨,因为祝莲觉得,沈云以及孙红玉都是推自己进入这段婚姻的始作俑者之二。
从十三四岁起,家里就不停来人相看,沈云和孙红玉都告诉她,她迟早是嫁为人妇的,是迟早要过上她们那样的日子的,祝莲无力抗拒、无力逃脱,也没有力气去深想这样对或者不对,比起她的妹妹祝翾,她天然比祝翾少了一层叛逆与勇气,也天然比祝翾多了一层责任与懂事。
作为家里的长女,她要做好众姊妹的担当,她没有叛逆的余地,她所能接受到的道理都是家里的长辈告诉给她的,她不会质疑也不敢质疑。
这其中十来年的规训,到了这一日才真正挣脱枷锁,这十来年的挣扎,不是大母一句“别太懂事”的安慰就能叫她彻底原谅与放下的。
如果她有理由去恨谭锦年与宋以兰,自然也有理由去恨眼前的沈云与孙红玉。
可是……她真正较真了又能如何呢?祝莲能与谭锦年和离,却不可能与祝家断亲,血脉是根本断不了的存在,从出生到长大,怎么算都是一团乱账,她也没有怨恨到那个地步,能够决然连祝家也不要了。
祝莲便决定再“懂事”一回,主动掀过了这笔糊涂账,说:“从前种种,便不必论了,从今日起,才是我的新生。属于我祝莲自己的人生,从今日正式开始。”
说着,她看向了妹妹祝翾,发自真心地感谢祝翾:“二妹妹,要不是你,我也没有那么容易和离,我其实最该谢谢你。”
祝翾却只当她客气,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之前听说你过得不算好,我心里难受,如今事情解决了,我也舒坦了,有什么需要谢的?你就不能安心叫我做一回你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