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寒门贵女 第331节  戴山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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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翾一条又一条地念了下去,等她念完,官员们都面面相觑。

这些想法是很好,但是……但是哪里那么容易做到呢?真做了,不知道要触碰多少人的利益,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还以为这个京师来的女官能提出什么高见呢,结果竟然如此天真!

宋良儒也说:“祝大人,你说的这些哪里这么容易实现呢?”

祝翾看了他一眼,说:“难道因为不容易实现,便不去做了吗?便将女工们打为‘暴民’,下次再有罢工,再打为‘暴民’,往复多次之后,直到动荡此地经济的地步才满意?”

她又对众官员说:“我也不与你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咱们就从本地产业发展的角度来阐述改革的好处。继续维持现状,坏处你们也都已经知道了,到时候钱被大户们挣去了,你们反而要负更多的责任。

“一味逃脱眼前的困局是不可取的,也是不对的,面对眼前的问题,积极去解决,眼下难过,但将来好过。女工们所谋不算贪婪,如果能够实现,那么本地产业也能焕发生机,会涌入更多的劳动力进入此地,更加促进本地经济的繁荣。”

宋良儒有几分被祝翾说得动了心,他不是傻子,知道继续偏袒大户,江南迟早要被拖成一滩死水,十年前的用工环境和如今的用工环境,就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大户只顾眼前利益,变坏十分容易,有了一个陆家,旁的几家也会有样学样,学好却艰难,不许榨取女工价值,那么更多的利润在哪里呢?

祝翾提出的解题思路是上策,但是触碰太多人的利益,断了一些人的财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想到此处,宋良儒忍不住叹气,朝祝翾道:“祝大人,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可以觉得我在说丧气话,可是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我们总要考虑实际的处境,要考虑现实与眼下。”

祝翾神情坚定地说:“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这个道理古人就知道,我何尝不知道眼下的情况,我只是试探你是否有这般的决心。

“吕氏春秋里也说过‘求之根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若因为畏惧眼下的困难,放弃真正能从根本解决的办法,那么眼下的捷径并不是捷径,只不过是看似走向正确结果的错误路径,真正的捷径都是艰苦的。

“我今日只是与你们探讨一下女工们的需求,与其一味打压女工的需求,不如尊重真正的劳动者的声音,改良此地的用工环境,将这里的市场盘成活水,这需要决心,也需要韧性。

“但是假使能够做出效果,苏州变能成为全国第一个拥有规范劳动市场环境的州府,将成为全国的标榜,其他各州府都将学习苏州的经验与成功。

“你们是龟缩着继续成为一个盲从没有主见的官府班底,还是拿出点魄力与决心,来做真正的大事呢?”

祝翾劝说的同时,也顺便“煽动”了一下人心。

虽然大部分官员面上没有波澜,但有所追求的官员都有了几分心动。

如果能够让苏州真的成为全国第一例拥有规范化劳动市场环境的州府,那么这就是他们的政绩啊。

听起来是挺热血沸腾的,但也很像白日梦,大部分官员不相信祝翾能够做成这种事,道理说起来好听,真这样他们遇到的可不只是困难,还有得罪人的风险,他们又没有祝翾的圣眷,何必呢?

有一部分官员突然醒转过来,他们是被祝翾的一大通话术给绕进去了,竟然默认了她的想法的高明,还忘记了自己反对的立场。

女工还在牢里被关着呢,还都是罪人呢,他们应该议论如何定罪才是,怎么就在讨论如何促进女工的劳动保障了呢?

天底下哪里有讨论如何改善“罪人”处境的道理?太荒唐了!

醒转过来的官员想要提出反对,却发现祝翾的话术步步为营,摆事实,讲道理,早就已经侵吞了他们一部分能够反驳的立场。

这个祝翾真是太会靠言语迷惑心智,煽动人心了,他们之前还说狱中那些女人是会煽动的头目呢,跟祝翾比起来,那些女工的煽动能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有人在心底这样想着。

难怪祝翾能当使臣呢,她在青兰肯定就是这样把人家的汗王给侃晕了。还有人这般想道。

宋良儒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如梦初醒的神情,他终于抓住了重点,朝祝翾:“不对,祝大人,兹事体大,没有朝廷的指示,我不敢擅专。

“你刚才说的这些不过是你个人的构想而已,是需要经过缜密的研判,还要陛下的首肯,我们怎么可能根据你的三言两语就改革?”

祝翾笑道:“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今日召你们来就是来研判这个想法的,这个想法具体如何落实是需要更多的步骤,但很明显我有点说服你们换了角度去看待这个事,你们也愿意去想想这个方向的解决方案了,这就是初步的成功。

“具体的细节我已经写好折子呈给陛下了,陛下很快会有指示过来。咱们先说女工罢工的问题,首先,我是不认可粗暴将此次罢工当成民乱的决定,在罢工之前,女工也进行过维权申诉,我希望各县各衙门的官员在这段时间内,将这些旧案重新拿出来进行梳理与处理,这样才能明白罢工的根由。之后的细节,咱们再议吧。”

宋良儒觉得心累,说:“那便散了吧。”

第371章 【各方算盘】

被祝翾敲打之后,整个苏州官府上下终于有了些做事的样子。

宋良儒当即勒令本府税课司对全苏州上下所有登记挂名的织纺工厂进行税务稽查,要求在限定期限内,令大户即刻移交账册与凭证至税课司接受税务督查。

以宋良儒的经验,大户对下剥削至此,税务上肯定有糊涂账目,不可能特别老实。

宋良儒刚至苏州任知府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肃清大户税务,毕竟搞好了确实是一笔不菲的财政收入。

但苏州本地大户都是硬茬子,大户的税收问题是个糊涂问题,真想一笔笔算清算明白了,对于大户便如同割肉。

大户背后的利益关系也复杂,各自都拜了码头,大户发了财都不吝花钱提升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比如花钱办学,投资本地举子赶考,支持朝廷的公共建设,拉本地已致仕的老大人的族人入股……

大户背后基本都养着本地的乡贤乡达,像陆家虽然是徽州的,关系网却遍布南直,比如徽州每届科举的举人都是由徽州会馆资助赶考的,徽州会馆的大股东正是陆家,本地的苏州会馆也有陆家的参股,每三年徽州与苏州都能考出不少进士,这些进士虽然不至于为陆家奔走,但是也有几分面子情。

苏州本地也有不少致仕回乡的高官,即便不再做官,但影响力都不小,这些高官的族人都有一部分入股了大户的生意,等着分红。

比如曾经做过祝翾会试主考官的梁直便是苏州籍贯的官员,在霍几道风波之后致仕荣归故里,曾经官至尚书省左仆射,做过正儿八经的中枢阁相,他家的族人就参股钱家和范家的生意。

本地又是江南文气较重的地区,给中央与各省都输出过不少高官,不仅有致仕的,还有在仕的。

在仕的官员本人虽不在原籍,其家族却在此地,也算有点影响力,都是本地出了名的乡达,不是宋良儒这个外地来的知府能够轻易撼动的。

说来说去,还是江南池深王八多,地头蛇一堆,大户有时候也不过是本地乡贤乡达推在明面上挣钱的庄家,真想仔细计较大户的利益,背后不知道要得罪哪尊大神,糊涂账难论清,宋良儒只想在这里混上一任履历走人,不想在这里得罪透了江南的本地势力。

所以即便他其实与本地大户没有什么利益输送,也尽量睁只眼闭只眼,不敢较真,但是税还是得想办法收上来交朝廷的差。

宋良儒先前便采用了折中的艺术,算好本地的大概纳税额,与各大户“商量”数额,两边互给方便。

如此,宋良儒才能够征上足够的税额应付财政支出与朝廷任务,本地的大户也得了便宜。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宋良儒也不是不想较真,之前他前任倒是较真过,最后的结果还不如他折中下来的结局,不仅收不上来税,还得罪干净了人。

大户背后的那些人也是擅长诡辩上诉的人才,一开始只是大户征税问题,后面变成了几县乱局,各县大户都使出力气与本地官府暗中作对,实在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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