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寒门贵女 第330节  戴山青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他起身,朝祝翾行了一个礼,接在吴江县的县令之后道:“卑职深以为是,死牢里所谓的什么姐妹互助会都不无辜,也许女工罢工是有缘故的,但这些为首的女人写下这样的诛心之论,煽动女工们的情绪,诱导她们罢工闹事,实际上所谋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工权益,而是为了在江南闹事。

“自古造反的暴民起事都要打些冠冕堂皇的口号,什么‘天补均平’,什么‘吾疾贫富不均’,他们不说这些口号,如何煽动百姓随他们一起闹事,一起反抗官府,反抗朝廷?百姓愚昧,如今被这些精于揣摩人心的领头给骗了,还以为是在行正义之举呢。

“外面那些女工便罢了,里头的,尤其是死牢里的那十六位,我看就没有一个无辜的,她们就是女工们的精神领袖,是这次罢工真正的祸头子,里头的不死,外面的那些还有着指望。

“祝大人,您既然来江南一遭,也看到现在的情况了。这次罢工是高高抬起还是重重落下,多半就看您了。”

祝翾听完汪充的话,没有作声。

常熟县的县令觉得汪充这个与祝翾是“眷属衙门”的官员打了头阵,祝翾也没有表露什么,那他也没有什么不敢说的了。

于是常熟的县令又紧跟着说:“祝大人,苏州因为织纺行业发达,涌进来了不少外地女工,这些外地女工不是本地人,难知品性,又常抱团聚在一处,女工质量参差不齐,鱼龙混杂的,很是难管。

“但凡受了一点委屈,就动不动要刑诉见官,结果不满意便聚在一处闹,往常这样的故事多的是,如今闹出罢工,还打砸机器与大户家下仆从,有组织有指挥,大人您可不要以为这些女子是寻常人物,那是聚堆的刁民,火星子一点便成了暴民。

“尤其是领头的那些,不怕死,不怕横,不吃软,也不吃硬,要这次轻轻放过了,以后女工们都有样学样,一有不满就打砸罢工杀人,今日是把矛头对着大户,来日就敢对着官府了,官府也不怕了,岂不是要反了朝廷了?

“此地是江南经济发达地区,是全国的织纺重镇,她们在这里闹造反,闹得厉害了,整个江南都能被拖下来,今日不过是小打小闹,来日还不知道怎么着。祝大人,您虽然年轻,但我听闻您素来是能够防微杜渐的人物,陛下派您下来,也肯定是明白这次罢工的性质,如今又有这证据确凿的血书作为铁证,可见这次罢工所谋之大,大人,您可千万要为江南的安危做主啊。”

祝翾听常熟的官员说完,也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总被意会成一种默认,众官员见祝翾不反驳不出声,便以为终于摸准了祝翾的意图,一个接着一个地站了出来,女工们的罢工反抗在他们嘴里成了民乱暴乱,那二十四个血字成了造反的实证。

他们张口民生安危、朝廷社稷,闭嘴苍生百姓、经济税收。

却只字不提女工们的真正境遇,这就是真正做官的人的所想所思吗?还是在座的本地官员都是被女工们反对的“利益相关”呢?

为什么会觉得女工留下的血书令人震悚,为什么会对女工们的反抗如此神经过敏与提防呢?

祝翾只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实在是十分荒唐。

被压榨被压迫的人不想被压榨被压迫反倒成为了一种缺德,倘若还想反抗争取更多那简直就是谋逆,他们用庞大的叙事壳子将劳动者们的血泪给掩盖了起来,即便女工们真的有苦衷,可是罢工是不利朝廷的,是不利海贸格局的,是不利江南的经济建设的。

这些多重要啊,好像女工们是为了蝇头小利不顾大局似的。

凡是做地方官的,都喜欢任上都是“顺民”,都不喜欢“刁民”,民众的恭顺善忍是官员治理的真正法宝。

不善忍、不恭顺、有血性是做出大事的大人物才能够具备的品格,如果有人评价某权臣恭顺,某名将善忍,那就跟骂人一样,脊梁骨这种东西关乎大义大节的时候才会泛化给普通百姓,关乎个人利益的时候,官员们便不喜欢百姓有直直的脊梁。

像普通的小民,不善忍不恭顺,便意味着敢于质疑上面的规则与制度,这根本不利于官员的对下治理。

满座中,只有范寿为首的零星几个官员没有表达对此次罢工的意见,他们不表达,也并不代表他们与祝翾是一个阵营的人物,而是因为他们比旁人选择更加审慎地去发表自己的意见。

祝翾听完了在座官员们的意见,她终于开始说话了。

“汪提举。”祝翾看向市舶司的提举汪充。

“你适才说这份血书上的二十四个字是煽动女工们闹事的口号,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女工们这么容易被这二十四个给煽动呢?”祝翾问道。

汪充便说:“那是因为女工们见识短浅。”

“见识短浅吗?换汪大人你听见这些字,你会被这些字给煽动吗?”祝翾又问。

汪充还没来得及回答,祝翾便做出了回答,她说:“你当然不会,你根本不会憧憬这二十四字后的光景。汪大人,你是官员,没有人奴你的身,也不会有人吃你的肉,狗大户巴结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剥削你呢?你本来就是人,你又比普通人有财富,所以不知道做奴的艰辛,也不懂不平均的苦楚。

“即便女工们是见识短浅的,但是她们得过成什么模样,才能被这样的话给煽动了?是被奴役、被压榨的人才会如此吧,倘若江南民工都能够体面生活,这二十四个字能够煽动得了谁呢?”

祝翾此言一说,在座的各位都立刻明白了祝翾的立场。

知府宋良儒虽然之前已有猜测,但这份猜测终于落在了实处,他的脸色也不免难看了起来。

向着祝翾,意味着他将得罪本地官员和大户们,不向着祝翾,他也讨不到什么好,真真是两处为难。宋良儒在心底暗暗想道。

祝翾来此地果然是来跟本地官员拆台叫板的,虽然他们有些惊奇祝翾的立场,但却不太意外。

祝翾名声在外,当年她在朔羌就敢当太岁拆霍几道的台,据说青兰能够出现如今的女汗王,也有她的大胆献策与暗中扶持。如今来到江南这个富庶地方,与本地大户作对,帮女工发声,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放在祝翾身上一点都不算突兀。

官员们交换了眼神,也有零星几个官员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对祝翾立场的赞同与认可。

他们赞同与认可大多是觉得其他官员的处事风格只顾眼前,想要长久解决眼前的困局,必须抓住真正的矛盾,官员们与大户虽然有利益趋同的时候,但大户做大了,对本地官员来说,也是一害,反而会克制官员的治理。

赞同祝翾的官员,心里认为大户之害大于女工之害,女工贫苦,事出有因,大户贪婪,一旦做大必然奸猾反制官府。

这些官员认为,女工们是吃不饱尥蹶子的牛马,从没有听说过牛马咬人的。

大户却是喂不饱的中山狼,向下盯着百姓手里的钱,向上又对官员的权力流着口水。

汪充听见祝翾反驳了自己,忍不住说:“祝大人,您这是同情暴民。”

祝翾却说:“我不懂什么暴民不暴民的,我只知道这世上的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一个人做了反常的事情,也许是这个人本身的反常,一群人都反常,那必定有缘由。

“你们说这二十四个字是煽动人心的暴论,是什么谋反的铁证。我仔细看了,没有看出任何反朝廷的话,也没有看出里面有要自立为王为帝的野心,最直白的也只不过是‘不为奴,要做人’,连这样的话都能算做谋反,我真不知道我们生活在什么可笑的文明世界里了。

“就相当于一个人说自己想要吃饭一样,却被以为是别有用心,非要在吃饭里面大做文章,想出一堆阴谋的玄机,可是人饿了不就是想吃饭吗?吃饱了的人会被煽动吗?不会啊,江南既然是经济重镇,怎么本地的劳动者能被这样简单的字眼给煽动成‘暴民’?此地的小民应该都吃饱了呀,钱呢?财富都进了谁的口袋?

“倘若你们非要把这样的字眼作为造反的依据,我实在不敢想象百姓能活得多猪狗不如!”

现场一片寂静。

祝翾又说:“即便女工们有百般错,那你们这些做父母官的便有万分错,外地女工就不归你们管了吗?她们过来劳动生产,也是在给本地增加财富,你们为什么不顾着她们的权益?人家想要合理的薪资待遇,想要公平的劳动环境,这是狮子大开口的条件吗?

“既然她们之前反复诉讼,那么委屈解决了吗?怠政懒政如此,事情出现苗头的时候不去治理,等酿成事故,把缘故往旁人身上一推,你们的官就是这样做的吗?

“今日我遂了你们的心意,杀了这批女工,你们眼下是轻快了。往后呢?全国各地的人不是傻子,出去做工挣不到钱还会被杀头,谁以后会来苏州做工?本地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本地的产业是土壤里自己长成的吗?没有生产的劳动者,哪里来的经济重镇,哪里来的海贸格局?”

祝翾看向吴江县的县令,问:“你在任期间,女工们为了薪资等问题诉讼过多少次,你可有真正解决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