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323节 戴山青
“我祖父说陆家赚钱毫无章法,自以为聪明,看着轰轰烈烈的,实际上垮台很快的,叫我们不要记恨他们,也不要与他们深交。你说这样的人经营纺织工厂又该如何经营呢,所以才终于闹出了罢工这样的事情来。”
祝翾放下茶盏,对范寿说:“在商言商,你们这些大户有没有交情,彼此之间是否有间隙,都不影响一起赚钱。
“陆家虽是罢工的始作俑者,可范家难道无辜?范家的女工不也有罢工的吗,只是你们那边的闹的人不多,规模也小,很快就停下了,只有陆家闹得越来越烈,竟闹出了人命。
“你作为督造,深涉这等行业,最该防微杜渐的,陆家的苗头你们无力掐灭,还看着他们闹得更大了,虽然这并非你们督造府的全部责任,但可见你们苏州府的官员都没有魄力。
“你跟我说你们家与陆家的间隙,可放在上面的眼里,陆范都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一边的罢工闹大了,一边的平息了。”
范寿未曾想到祝翾如此说,被她说破本质,心下一想,确实如此,不由觉得身后发寒。
祝翾观范寿神色,便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分,继续道:“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救你帮你,我知道你的不容易,你祖父身怀巨财,作为江南最大的富户,却没有在先帝几次抄家里倒下,反而生存下去了,才保得你们这些后人的富贵,你以为他只是低调藏富吗?
“你范家能够在乱世在各种变故里屹立不倒,是因为你们家的家主很会看形势,看得明白形势。江南多少大户,累世官宦、家中富贵的繁多,怎么他们会被抄家灭族?是他们越风光越发狂,没有看清外界形势的能力,也看不清自己。
“你祖父有这个本事,保住了你们。阿寿,如今你是范家出头的后人,你难道看不清楚真正的形势吗?这事是你们督造府推市舶司,市舶司推知府衙门,就能掩盖的事吗?是你们范家、钱家等大户只推给陆家就能大吉的吗?
“倘若你们这些大户都没错,难道是罢工的女工一味可恶吗?是你们上下一心将这些女工定为暴民就能高枕无忧的吗?江南纺织不缺大户,你们将女工打成暴民逆民,把罢工说成造反,将人都关起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女工们既然能罢工,就不是软骨头,死了这些,还有新的,不解决根本问题将来年年罢工,谁吃得消?往后谁还来江南做工?
“你们的富贵不是凭空产生的,江南不缺大户,你们把女工都逼死了,这些布与纱谁来织?大户们自己织吗?”
范寿看向祝翾,问她:“那你说,我该当如何?”
祝翾说:“陛下既然派我来,就是不想你们继续糊涂一团,越糊涂将来越是更多的是非。
“陛下新登基,她看着是比先帝讲道理,可也是杀伐果断的主。
“我在你跟前也不托大,我虽然是京师来的,你们这里的人看着对我也尊敬,实际上你们才是真正的地头蛇,有的是办法叫我办不成事情。
“你别和他们一起拦着我,我需要你的时候略抬几手,那便没什么过不去的。
“多的我也不说了,言尽于此。”
说着,祝翾站起身,朝范寿拱手行了一个潇洒的礼,脸上又是“祝翾”的神情:“多谢款待,天色不早,我便告辞了。”
第362章 【两处密谋】
“府台,祝少卿祝翾大人来了,说要见您呢。”皂吏进去通报道。
宋良儒正站在檐下逗一只画眉散心,听见皂吏的通报,心情也坏了几分,语气倒是气定神闲,说:“早来晚来,终究是要来。”
“您要是不想见……我就说您忙公务呢,邬大人已经去见了,横竖有他款待。”皂吏很贴心地说。
宋良儒听了,忍不住骂道:“邬天佑这个孙子,狗拿耗子倒勤快!”
苏州出现罢工酿成了民乱,宋良儒作为当地知府,任上出了乱子,非常影响考评,宋良儒外地过来做官的,与本地那些大户利益相关也有限,出了乱子也掩不住,只能往上报了处理。
邬天佑作为同知,担责却比他有限,这个时候倒有劲头巴结京里的人,显现出他的办差的“苦劳”。
宋良儒将挂着画眉的架子拿了下来,放在另一个皂吏手里,说:“收下去,帮我照看着,我这就去见人。”
祝翾坐在衙门后面的会客主厅里,邬天佑坐着朝她客气笑道:“祝大人特地来这么一遭,是所为何事?”
祝翾只是说:“等宋府台来了,我们再议。
邬天佑见宋良儒还没来,便说:“宋大人事务繁杂,只怕不得空,您也别白走一趟,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解决不了的,便替您给府台大人传话。”
话音刚落,宋良儒便端着步子进来了。
宋良儒看都没看邬天佑一眼,直奔着祝翾道:“祝大人,您可来了,这罢工的事一直撂着也不是个事儿,陛下既然派您下来了,咱们做事也能拿个章法。”
邬天佑便讪讪地站着,让出了主座的位置,等宋良儒说完了话,站在另一头的位置旁行了礼:“属下见过府台。”
祝翾也起身朝宋良儒行了礼。
宋良儒直接坐下,这才抬眼看了一眼邬天佑,说:“这位置还有些热,倒是劳烦咱们邬同知邬大人替我们知府衙门招待祝大人了。”
邬天佑坐下,脸皮微厚地说:“不敢当,不敢当,您才是我们苏州府的父母官与顶梁柱。您一日要办的大事没有百件也有八九十件,小事没有上千也有四五百件,下面那些县衙、上面南直的什么事都是找您。
“我也是怕您分身乏术,免得怠慢了祝大人。我才刚坐下,和祝大人什么都没聊呢。”
宋良儒知道邬天佑不是十分怵自己,都是上面正儿八经派来的官,到了这个品级,他不像下面的县令,全看宋良儒的脸色说话,升调贬降主要还是看南直的户部情面。
宋良儒与他也没有竞争关系,知府都是上面派下来的,很少是已有的同知升上去的,邬天佑如果升了知府,也是调到其他地方当官。
微刺了邬天佑一句,宋良儒与邬天佑本质上还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好当着祝翾这个外人的面下邬天佑的面子。
宋良儒便转头看向祝翾,只拿眼白对着邬天佑,他坐着朝祝翾略微拱了拱手,说:“祝大人有何指教?”
祝翾也觉得宋良儒这个人有几分意思,之前她刚来的时候,宋良儒态度还是很谦卑的,但进了知府衙门,宋良儒对她的态度就寻常了许多。
宋良儒觉得他一个四品的知府没道理在自己的衙门里还那么上赶着巴结祝翾这个京官。
祝翾再御前红人,也只是鸿胪寺的官,管不到知府衙门里,真正该巴结她的应该是下面的市舶司与督造府。
再说了,苏州府是富贵地方,能到这里做知府的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所以宋良儒还有一层看不上,他觉得邬天佑太巴结祝翾了,在知府衙门里还这样巴结,也是丢了他这个做上峰的脸面!谁还不是文官了?又不是真正高品的京官,能比地方官高贵多少?
祝翾便问宋良儒:“宋大人,我也是刚来,对本地的情况并不了解,虽然以前也有罢工,但从没有闹过这么大的,这陆家的女工是为了什么缘故?”
宋良儒便说:“还能为着什么缘故?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一个钱吗,陆家也确实抠了些。女工做工要么按天计钱,要么按照件数计钱。
“这陆家呢,搞了一个奖惩制度,这也正常,但是搞下来只有惩没有奖,女工做了一天工,竟然还有要倒给钱给主家的,这当然有人不干,其他的细节我也不清楚……
“总而言之,就是闹了起来,她们女工里有十来个人做代表去问主家要说法,肯定没要到,就开始罢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