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322节 戴山青
他们不敢因为祝翾年轻而小觑她,俱整整齐齐地在门槛外行礼:“小民见过各位大人。”
范寿站起来,指着祝翾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祝翾祝少卿。”
“小民见过祝大人。”
范寿又引着他们给柳清雏和王选章行礼,等众人行完礼,祝翾才和蔼笑道:“都免礼吧,我虽然不是苏州人,但也是南直的出身,与诸位算半个老乡,这样客套做什么。”
她站起身,为自己斟好酒,又吩咐人为所有门外的大户都发了酒杯,范楼的仆从一一为大户们倒了酒。
祝翾说:“你们特地来见我,如此给我面子,我也不好驳你们的情面,为了半个老乡情分,咱们碰一杯吧。”
诸位大户立即遥遥举杯与祝翾虚空碰盏,然后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祝翾只浅喝了一小口,便把酒杯放下,然后看向范寿:“小范大人,您不如为我介绍介绍?”
范寿便一一为祝翾介绍。
“这是范家三房的主人范端生,我的三叔,也是苏州商会的会长。”
一个中年男子与祝翾见礼。
“这位是张老板张赓,张督造的堂弟,本地的织造协会的会长。”
另一个中年男子与祝翾行礼问安。
“这位是范兰生,我的八叔,本地纺纱协会的会长。”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子与祝翾客气行礼。
“这位是余娘子余廷雪,钱家的大少奶奶与当家,也是钱家纺织厂的女厂长。”一个梳着狄髻的女人朝祝翾福了福身子。
“这位是陆老爷陆京,陆家的话事人。”祝翾浅浅抬眼看去,陆老爷儒商打扮,手里还拿着折扇,显出几分风雅。只看长相气质,还真看不出他们家的纺织厂下的女工最能罢工。
“小民陆京见过祝少卿。”陆老爷与祝翾行礼。
范寿又介绍了几位大户,都是涉及本地纺纱或者纺织行业的资产大户,有的本身就是本地地主豪族起家,比如范张二家,有的是靠着手工业行当起家的新资产暴发户,在短时间内积累了大量财富,比如陆钱等几家。
祝翾认了脸,心里也有了数,挥手叫众人退下。
一席饭两边互相试探下终于吃完了,范寿饭后没走,而是私下邀请祝翾到范府某处空着的园林里下榻休息,祝翾十分客气地推拒了。
范寿虽然是她的同学,但她背后是整个范家,刚才席间范家八支里便有两支是本地的纺织大户,范寿自己也是副督造,她这一支也有纺织产业,她家罢工问题没有陆家那么严重,但背后肯定也有几分隐秘。
她如果去了范家下榻,只怕范家的眼睛都会盯着她做事,到时候反而不方便她背地里偷偷探查江南罢工的缘故。
范寿见祝翾拒绝,也没有再纠结,她知道祝翾来苏州是来办差的,她在女学里与祝翾关系本就不算最亲密的那一批,现在她自己又任着副督造的职位,是与祝翾利益相关的官员,祝翾与自己有所避嫌是正常的。
只是礼节上得客气这么一遭,范寿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请祝翾住他们家。
她又邀约道:“小翾,咱们自女学别后多年未见,如今你来苏州办差,你我虽需要避讳,但见到故人我很高兴,我晚上专门为你在家设了宴,只你我二人说些体己话,不知祝大人可否赏脸?”
如果范寿直接邀请祝翾上门做客,祝翾便可以直接拒绝。
可她刚才已经拒绝了范寿的邀住,范寿现在只不过请她用一顿私宴,还搬出往日情分,祝翾便不好再推拒了。
祝翾想了想,朝范寿笑了一下,说:“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第361章 【与故人聚】
在江南,尤其是苏州、松江一带,富人的消遣之一就是造园子。
刚开国那阵,元新帝整治地方豪吏大户,抄家上瘾,不少本地的地主大户都倒了台,后来朝廷放开海贸,民间商业与手工业焕发生机,凡是在那个时间段赶上趟的,都发了新财。
在这样的背景下,只要这个世上还有人追名逐利,有钱人就跟割不尽的韭菜一般,倒了旧的,又生出了新的密密一茬。
苏州府的富户要么就是范家这种极其识时务会经营的,在各种间隙下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要么就是靠着新朝经济腾飞也狠狠捞了一大笔财暴发的,还有曾经被抄过的大族宛如雨后春笋再次壮大的。
家境殷实人家的后代读书也并非个个都冲着科举进身而去,大多是被新朝整治豪吏大族的风气给整怕了,有时候越进取反而越死得快,何况科举之道何其苦哉,未必都是那个料子,既然家中富贵至此,家中实业才是更值得重视的未来。
这里富户人家读书多是为了消遣与风雅,或是为了做词作赋好招朋唤友,或是为了显现自己的品格与情怀,造园子不同于寻常盖府邸扩院宅,它更像这里的儒商雅商以金钱寄托人文情怀与审美志趣的产物。
造园如作诗,都是主人审美的映射。
范寿常住的地段就是在她刚竣工的一处心爱园子里,此园起名会芳,祝翾行走在会芳园内,只觉一步一景,层次井然,郁郁葱葱,景象葳蕤。
范家的侍者恭敬地为她引路,越过小桥流水,分花拂荫,到了一处亭前。
只见此亭四周都是蠡壳磨成的花窗,白日里光照进来的时候便是梦幻的珠光霞色。
祝翾是来吃晚宴的,无福见此窗白日之色,但亭周都点上了灯笼,昏黄柔和的光亮映得花窗浮动着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晕,跟月光一般。
范寿从亭内起身迎接祝翾,说:“你可来了,快请入座。”
两人私下的场合,暂且卸下了“祝少卿”与“范督造”的官场身份,又变成了女学里的祝翾与范寿。
范寿拉着祝翾坐了席间主座,范寿却没直接给祝翾吃酒,而是叫人烫了滚滚的蜜橘茶来,请祝翾就着席间的菜先吃了,范寿说:“酒得佐了螃蟹吃,你在京师只怕吃不到太好的螃蟹,我刚得了两笼子大肥螃蟹,膏子厚厚的,黄子冒油,拿在手里沉甸甸老大一只,虽也不算什么名贵东西,但好东西自己独食也无趣,才找了你来作伴。”
正说着话,一个穿着竹纹道衣的青年男子从另一处花荫的道路里走了出来,男子面容清隽,见到范寿身边的祝翾一愣,范寿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朝男子道:“不是告诉你,我今儿有外客吗,有什么要紧事?”
男子温和地笑了一下,道歉道:“是我记性不好,还请娘子勿怪,下面掌柜交了账册,我已经核实了一番,才来请你再看两眼。”
范寿说:“我待会再料理这些,既然你来了,便不要装瞎,这位是祝翾祝少卿祝大人,曾是我的同窗。”
男子立即朝着祝翾行礼问安:“小民见过祝大人。”
范寿又给祝翾介绍眼前男子,说:“这是我丈夫余徇,今儿是你我的场合,便没叫他这个没眼色的出来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