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278节 戴山青
也正因为她自小是方外之人,与前朝皇室疏远,才得以幸存下来,又因为她神乎其神的算命本事,被越武帝留在了宫观里得以继续修行。
静华仙师十几岁时被末帝想起,便传唤宫中,令她算卦,想着女儿若是能算出喜卦便召回宫中还俗,结果静华仙师却言其父有败亡之相,又算出南边有个人在做棺材,做的就是本朝的棺材。
也好歹她是皇帝女儿,算出如此不吉利之相才没被末帝要了小命,末帝因此不喜这个出世的女儿,将其驱逐出宫再不召回。
等到端朝灭亡,越王上位,大家才发现静华仙师算得十分精准,越王老家就是开棺材铺的,还真是给端朝送了终。
到了本朝,静华仙师又算出了几次卦象,在后来也渐有吻合。
凌太月其实原本也不怎么信这位静华仙师,但静华仙师见她第一面就说了一句:“你与从前的复兴王是一个来处的人。”
旁人以为静华仙师此句话的意思是凌太月与前朝的复兴王一样有本事,是有大担当的女人。
但只有凌太月知道静华仙师这句话里的真正含义,凌太月通过阅读前朝史书遗迹,猜到了横空出世的复兴王大抵也是穿越过来的人。
静华仙师见她第一面竟然能够如此看破天机,看出她与复兴王都是天外之人。
静华仙师到了东宫,与弘徽帝请了安,然后又看了看凌游照的面相,说:“小殿下命格很好,只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从前东宫有您镇着,她居于此处尚无缝隙,如今她只是公主命格却居于此,便有了些损耗。”
弘徽帝便问:“那我假如册立了她做东宫呢?是不是就没事了?”
静华仙师摇了摇头,道:“过满则溢,女子为帝在如今的世间仍属于绝处逢生,接过帝位的女子必将经历考验,若太容易太早得到,此处顺了,旁处便要有逆,在小殿下未满十二岁之前不宜立东宫。”
弘徽帝虽然觉得静华仙师“封建迷信”,有几分危言耸听的意思,但是她就一个独苗,不敢拿女儿的命去试静华仙师算得到底灵不灵。
正好凌游照也自己请求弘徽帝要搬离东宫,她说自己现在住在东宫不太合规制,也嫌东宫于她有些寂寥,不如搬出去住。
弘徽帝见女儿有如此想法,便问她:“那你不住东宫,想住哪里去?”
凌游照说:“几个皇姨住的地方就很好,那还空了几所,不如我去占一个宽敞的宫殿,与她们来往也方便些,我住东宫又无姊妹,她们寻常也不敢进来看我,明明就住在东宫后面的殿宇里,却有如天堑一般。
“若是我与她们一块住了,便自有往来,也省得我冷清,反正都是一块去上书房读书的人,大家往来也该勤勉些,若我是东宫,自然是隔了一层,既然女儿还不是,便不用端起这份架子自处。”
弘徽帝也没有想到女儿能这样明白,便问她:“你难道不想做东宫吗?”
凌游照点了点头,说:“我想,但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我现在做东宫并不能替母亲担事。从前我摆出皇孙的尊贵,是因为我是东宫之女,也是东宫‘后继有人’的根基,我与您是绑在一起的,我尊贵,便代表您更尊贵,您的东宫之位愈加稳固。
“如今母亲登临帝位,众望所归,名正言顺,这个皇位您得来的途径找不出任何一丝破绽。虽然我是母亲独女,但如果能够登临东宫,我希望自己是与母亲一样,是因为资质出众、众望所归做的东宫,而不希望只是因为是母亲的女儿得到的这个位置。
“我不想落后于诸位皇姨,然后来日忝居东宫之位,被人说‘不过投了一个好胎’。作为东宫的您,继承人只有我,作为皇帝的您,除了传位与我,也可以传位给皇姨。
“我只是血缘上更占优势,既然如此,东宫之位对于我便没有理所当然,我既然还不是东宫,便不适合再住在这里,明明与皇姨们同为公主的爵位,皇姨们还比我高一一个辈分,我还要如此高人一等,这不是将来能做储君的气度。”
弘徽帝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既然你如此想,我便令你搬出东宫,与你皇姨们同住,你可有不服气?”
凌游照摇了摇头,弘徽帝担忧又欣慰地看了她一眼说:“阿照,你其实没有必要如此懂事的。”
凌游照神色清明,说:“您只是东宫的时候,我尚年幼,娇纵些也无伤大雅。可如今我是母亲唯一的皇嗣,您是皇帝,从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还是东宫时的您,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现在的我,我有丝毫过错,都会成为母亲教养不当的过失,母亲英明一世,不该因为我留下污点。
“我观母亲行事低调,便想学母亲从前行事。从前母亲是长公主时,权力便大于诸王,却依旧在礼节上没有过失。皇祖父老人家退位与您,您即使做了皇帝,但因为皇祖父当时尚在,也没有搬入体己殿代替皇祖父的一切。
“所以,母亲行事教会我姿态低调并不是一种真正的谦让,一个人外在叫人挑不出错,才能在更深处叫人佩服。我想要做一个尽量完美的皇女,这样您立我时不是因为实在无人可挑的无奈之举,而是因为我凌游照不仅在血脉上有优势,在旁的方面也非我莫属。
“女人做皇帝是挑战,想要连续两代女人做皇帝,这两代女人都得有过人之处,我十分明白我想得到这些得做到什么地步才能算成功。”
弘徽帝听完,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把抱起女儿在怀里,夸耀道:“不愧是我凌太月的女儿,就该有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度,阿照,你真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
因为弘徽帝的登基大典,对先帝后宫也广开了恩德,杨珍和从杨太仪变成了杨太妃。
几位高位太妃都被迁到了孝和宫,成为杨太妃的杨珍和已经是真正的寡妇,她虽然还年轻,但是还是摘下了浓烈的首饰,作为先帝遗孀,开始穿颜色素朴的衣裳,首饰也减了些。
好在守寡的日子并不算难熬,孝和宫里除了她还有张太妃,张太妃做妃子时与她关系就要好,张太妃这个人性格也活泼,喜欢说笑,与她相处总不算无聊。
公主每日也可以来孝和宫问安,能见女儿,能与熟悉的朋友一处养老,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伺候太上皇,这日子哪怕是做寡妇,也显得惬意无比,何况她也不是一般的寡妇,她是有皇帝供养的金尊玉贵的寡妇。
成为太妃之后,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很多。
首先就是弘徽帝对先帝妃母们的处置,她们这种是皇子皇女母亲的太妃都留在宫里好好奉养,但也有一些先帝妃嫔是无儿无女的,像刘太妃这种地位高崇的还好,到底入宫年久、靠位分资历也是锦衣玉食的。
像位分低、太上皇在时又无宠的先帝妃嫔就眼见着不好过了,太上皇在的时候她们虽然也没什么保障,但太上皇一死,那才是真正没有了指望。
杨珍和在先帝妃嫔里算是命好的一批,正好就得了宠,在最得宠的时候就有了身孕,生的还是更命好的皇女,因为母以女贵和本身的得宠,年纪轻轻就从淑女的位份做到了九嫔之一。
在元新帝的后宫里,九嫔的位份基本上就是职业天花板了,因为谢氏的存在,要保证贵妃的尊崇,十九年来,除了谢氏就没有人做到过四妃之一,哪怕有宠爱有家世且管理过后宫的刘太妃,在当时也不过是九嫔之首的昭仪。
杨珍和能在太上皇退位前做到德仪已经是很幸运儿一般的存在了,与她差不多时间进宫的妃子,有人到最后还只是才人美人之流,又无儿无女的,年纪轻轻就没了指望还要守寡,就怪可怜的。
好在弘徽帝颇具慈心,等二十七日除服之后,她便将后宫所有没有儿女的妃母们都召集起来。
弘徽帝说,先帝既然已经离去,她们这些人没有儿女,本来就代表着与先帝缘分寡淡,守不守寡就全看自愿吧,若有想离去的,弘徽帝愿意拨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与离去的妃母,从此对方在外面一切自由,想回家与家人团聚也好,甚至二婚也行,只是再婚时需要低调些。
若不愿意离开的,弘徽帝也不介意继续奉养着。
先帝众妃嫔目瞪口呆,她们本来以为自己后半生基本就没有了指望,只要不被强令出家或者守皇陵,还能在宫里继续生活就很好了,什么与家里人再次团聚、出宫自由,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谁能想到弘徽帝如此善良,居然愿意放她们出去,出去前还愿意支付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作为她们多年宫妃的补偿。
年纪轻、位份低的宫妃们都选择了出去,她们青春尚在,家里人都还能找见,实在不愿意在这宫里空耗岁月。
年纪大些的地位高的宫妃们大部分都选择了留在宫里守寡,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离家已经很多年了,与家人感情也淡了,有些娘家甚至卷进逆案里都流放了,基本上也无亲可投了,不如留在宫里做个尊贵的先帝寡妇,至少有人奉养送终。
其中最令杨珍和惊讶的便是刘太妃,刘太妃地位尊崇,哪怕无儿无女,也是群妃之首,留在宫里也能享受些一品诰命都享受不到的尊贵待遇。
她的娘家虽然清贵,可是她父母都已经离去了,回去投亲也有些寄人篱下了,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刘太妃会选择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