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265节 戴山青
说着,她一脸反应过来的样子,道:“难怪,官府上门抄家的时候,官差问我是他们家谁的时候,他们说我是外面雇的厨娘!还让我别说自己是他家的妾,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没说,要是我当时说了,他们家就更是罪加一等了!”
祝翾看着细娘,问她:“现在你还想上告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回去写诉状。”
细娘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算了,上告他们还得回老家拉扯一番官司,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那家真正的祸根子也死了。
“至于他家的太太,还没有那么可恶,并没有打骂过我,小皙生下来弱,没有她在后院帮衬着给我好东西,小皙也活不到这样大。如今她一个寡妇失业的,回了娘家,听说也是寄人篱下,并不受亲戚待见,日子过得并不如现在的我,也算是报应了。”
祝翾又问:“那你的父母呢?”
一说到自己的父母,细娘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复杂情绪,她说:“他们愿意把我聘出去,就是为了我兄弟成家,也以为我进大户当小老婆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后来他们也遭了报应,我听说他们娶进来的新妇不到半年就跑了,是趁着家里人出去干活的时候跑的,跑前还卷走了家里的钱。
“我爹被气得头痛,做工的时候心思恍惚,竟然不小心把油锅翻身上烫伤了,以后不仅不能做活了,还得花好多药钱医伤。我现在就是告了他们,经济上也得不到补偿了,他们就是没钱了,说不定还被赖上。
“算了,以后随他们自己死活,我只在这里过好自己的生活。”
说着,细娘又朝祝翾行了一道礼,说:“萍水相逢的,祝大人您愿意告诉我这些,是好心想替我要回过去的公道,只怕现在也觉得我不愿意上诉太懦弱。”
祝翾忙说:“我没有这样想,人生在世,多有不易,每个人行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曾经那些遭遇并不是‘所托非人’。
“那些人之于你就是罪犯,你不是人家的姨太太和妾,你是被强抢强卖的女工,法律上有你的公道。你若是想上诉,我也愿意帮你,不愿意,也是你自己的意愿。”
细娘低下头,说:“祝大人,我既然来了京师,过往的便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小皙,我现在只想好好做工挣钱,养活自己和小皙。您觉得我这样想浅薄吗?”
祝翾摇头,细娘的脸上染上了几分雀跃,她对祝翾说:“您雇我绝对不吃亏,我虽然年轻,但厨艺还算可以,就算有不会做的菜,我也愿意学。您这次开宴,我肯定不会叫您丢脸的。”
祝翾想起细娘之前做过的那些菜,对她的厨艺也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就说:“我这个人交际应酬少,你来我家平日里还是做家常菜,没那么多宴席要你准备。虽然轻省,但我看你是在技艺上有所精求的,天天做家常菜只怕也耽误你学艺了。”
细娘说:“大人愿意雇我、给我栖身之地就很好了,哪里敢要求那么多。”
……
宴请那天的酒席都摆在前院正厅,屋内摆了大概十来桌,就是祝翾精简了交际,但一些人总要请的,翰林院和春坊共事的同僚得请,当年一起中科举关系还紧密的同年也得请,东宫几个内女官虽然说是内女官,有几个也是有外宅的,休沐的日子便出宫回外宅歇脚,这些内女官祝翾也一起请了。
祝翾能搬到这样的新居,也有赖于太女赏赐的大方,所谓的搬家费还有不少结余,就算太女母女不方便过来,但也得写帖子表示谢意。
宴请那天太女虽然没来,却令自己亲信羊仲辉带了乔迁礼过来,羊仲辉本来也是祝翾写了请帖的人,祝翾倒没想到她真的能来,越受亲信的内官面子越大,身上的事务也繁杂,如今太女执政,羊仲辉地位水涨船高,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巴结呢。
羊仲辉没穿宫里当差的衣服,上身一件秘色短袄,下身是湖蓝色的马面,再罩了一件狐狸毛镶边的比甲,梳着家常样式的一窝丝,以两股玛瑙钗固定住,簪了几朵通草花在鬓边,因打扮低调,一些不熟羊仲辉的客人也没认出她来,甚至还以为她是上门客人的女眷。
祝翾迎接着羊仲辉入了座,与祝翾同年的探花沈霁的夫人顾福贤在座间看见了便问丈夫:“那位也是女官吗?”
沈霁抬头看了一眼,告诉顾福贤:“那位是太女身边的内女官羊仲辉大人,太女身边的亲信,你待会去和她说话的时候,得注意些。”
顾福贤“哦”了一声,她就是好奇女官是什么模样才跟着过来的,等见了,心里便有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滋味,说不上是羡慕还是什么。
翰林景福的夫人叫汤惠爱,比顾福贤年长些,与顾福贤坐得近,便照顾着顾福贤这个新妇聊天,汤惠爱见顾福贤一直看向女官那边,就说:“她们俱是有真本事的人,我们看了再眼热,但科举是真难考啊。”
顾福贤看向汤惠爱,说:“听闻汤夫人您也有几分才学,听说是哪个诗社的社长。”
汤惠爱摆了摆手说:“那是不入流的诗社,我只是把大家凑一处打发时间,咱们嫁了人的也得有点自己的志趣,顾夫人,您要参加吗?”
说着汤惠爱就拿出了一张报纸,在报纸夹缝里指出了自己的诗社信息,顾福贤瞬间有些脸红,说:“我才学不深,这也能去吗?”
“这作诗结社谁规定非要才学高的人才行呢,只要识字就能做,做得哪怕不入流也是志趣。我才学也不高,之前也羡慕那些才学高能做官的女人,也报名参加了科举。”
顾福贤问汤惠爱:“那您考到什么功名了?”
汤惠爱“嗨”了一声,道:“县试都没考过去,什么功名?能考上的那都是人中龙凤。”
顾福贤又忍不住问汤惠爱:“景大人也愿意你去考试吗?”
汤惠爱竖起眉毛:“凭什么不愿意,他科举时我也没阻拦他啊,我万一能考中个进士,他脸上也一样有光啊。再说了,就算考不上也要去试试,也不吃亏。”
说着她悄悄指着祝翾桌上的薛静檀,道:“那位大人女儿就比你小些,也考中了进士做了官,说不定我多试试,等到做祖母的年纪还能中个功名呢。”
与汤惠爱聊过,顾福贤心境也开阔了不少。
另一边,明弥打量着祝翾的新家,然后发自内心对祝翾道:“小翾,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咱们这些当同窗的,除了慧娥就属你混得最好了。”
祝翾朝明弥:“同朝为官的,你说这些也不嫌庸俗。”
明弥便说:“不庸俗的就去当隐士了,咱们科举入仕就是在最大的名利场上了,标榜的再清高再清流也是俗人,而且你在我们前面,我心里也高兴,也有奔头,知道咱们这批科举入仕的上限在哪,那自然是你上限越高越好了。”
梅令仪如今是新翰林,严格来说算是祝翾的下属,朝祝翾满上一杯清茶,说:“你如今都是我上司了,我便以茶代酒恭贺你。”
祝翾饮罢茶,因为左右都是昔年同窗,便说:“一晃便是三年,又是一年新科,咱们中进士的日子恍如昨日,希望今年能多进一些女进士。”
明弥点头,然后忍不住感慨起上官灵韫,说:“灵韫也是倒霉,她贡士名次很往前,要是不出意外,殿试也能往前面排些,结果今年事多,殿试还没考,她如今还在备考,与我们这些人都要避嫌,不然就也能来了。”
梅令仪在旁边说:“排在上官之前的那个女贡士叫什么来着。”
祝翾回答道:“是在北直女学念书的符蘅。”
梅令仪想起来了,问祝翾:“她是不是那个拒婚案的符蘅?”
明弥在大理寺做事,天天整理卷宗,听了便说:“就是她!当年她那个拒婚案搞得沸沸扬扬,虽然最后解除了婚约,可是也得罪了一众亲属,直接众叛亲离了,听说她家人都不认她了。三年前她落了第,因为被家族扫地出门,身上也经济困顿,就靠着做塾师自给了三年,今年便一鸣惊人了。”
梅令仪听了便赞叹道:“这倒也是一位烈性之辈,若没有这分烈性,也走不到今天,早泯然众人了。”
明弥便说:“我们几个也不差的,也算佼佼者了,咱们也敬自己一杯。”
几个女官都不喝酒,都以茶代酒碰了杯,明弥喝完手里的茶,对祝翾感慨:“虽然你走得比我们更远,可也是靠自己一步步得到的,景山逆案的功劳,旁人都说你是运气好,可我知道你也是死里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