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229节 戴山青
祝翾笑道:“我有什么险不险的?我又不是这里的官,做这些事也就是只管杀不管埋,看着惊心动魄的,也只顾着眼前罢了,之后宁州如何并不算我头上。
“抢吉祥仓容易,长治宁州却难,后面的事也不归我头疼,该头疼的还是您。也多谢您有魄力派着府兵与我掺合,愿意接下后面的摊子,能有这份心,也算能扛几分大义了。”
苗榆嘴上说:“是是是。”
心里却想:把你给能耐的,又开始摆谱了。
祝翾却不关心旁人心里怎么想她,之前她做事这样成功,也是因为对方轻敌的缘故,都以为她人小位卑,胆子自然跟老鼠一样大,别的巡按来几回都不敢做的事,自然觉得她也不管。
她因为朔羌这些人的轻视,才有空余功夫布置手脚,让霍党吃了一个闷亏。
可现在,她做的事情现了人前,大家发现她还能捅这样大的篓子,霍党不会再轻视她,之后做事只怕辖制更多了。
祝翾理着吉祥仓的新账册,叹了一口气,回去便拿了纸笔,将在朔羌的见闻都一一写下,封好密折,然后悄悄唤送信的潜龙卫过来,潜龙卫接过祝翾的密信,立刻便骑马从驿站往京师去了。
议政阁内宫灯绵延,亮如白昼,几位丞相略带不安地坐着,下面多了几张桌子,十来个善于算账的青衣官员都抱着算盘随着内侍入内,他们都是第一次进来,只当是大造化,一进门见几位丞相都正襟危坐的模样,心里不免有些慌。
上官敏训看着进来的几位官员,分派了账册下去,青衣官员们能模糊看见丞相之前那道帘子之后的人影,虽然没资格面圣,心里也清楚那道影子是谁。
官员们朝着人影的方向磕了头,只见烛火的光辉映在地上,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有些可怖,跪于地上,好似有巨大的阴影掩盖而下,人影挥了一下手,便听见御前的那位叫马长生的大铛道:“免礼。”
礼行完才有“免礼”,还得感恩戴德,这就是君恩。
青衣官员们沉默地行完礼,算盘拨打声很快霹雳吧啦地响起。
元新帝闭着眼睛坐在帘幕之后,身上穿着常服,身形消瘦了不少,耳边的算盘韵律声倒叫他清醒了不少,此时已经到了夏日,饶是在北边,京师也是带了几分暑气。
议政阁内没有请冰,做事的官员打算盘打得满头是汗,上面几个丞相也有些坐不住,额头也开始冒细密的汗珠。
头发花白的卢师道掏出帕子微微擦了额头,还算得气定神闲。
元新帝忽然睁开眼睛,眼里闪着犀利的亮光,第一道审核完毕的账目送到了元新帝跟前,上门写着“朔羌”等字。
眼前的账都是烂账,但是元新帝接了祝翾的密折,还是忍不住将这摊子烂账铺开,即使算不明白,心里也想知道霍几道这些年在朔羌是功劳大些,还是捅的篓子大些。
他心里也有一掌帝王的算盘,在拼命拨算着,拨算着霍几道与他的情谊还剩几何,拨算着霍几道功过加减之后该得到什么样的下场,拨算着如果要杀霍几道的阻力到底在哪里,拨算着该拿着霍几道趁机杀多少人……
帘幕后,帝王忽然发出一声幽叹,说:“朕老了……”
魏千年与马长生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在思忖着该怎么回答,魏千年想了想,说:“陛下正当年,万岁长寿。”
元新帝听了,发出一句冷哼,道:“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这句话一出来,屋外算盘声都停了一瞬,然后又心惊胆战地继续拨动。
马长生心想,魏千年马屁又拍错了地方,嘴上却道:“陛下是心肠软了,非是老了。”
“人越老,心便会越软,心软了就不如从前杀伐果断,要是秦始皇活着就把赵高那个祸害除了,怎么会‘费鲍鱼’?想来他对近身伺候的人也是心软了。”元新帝道。
马长生听了也闭嘴了,近身伺候的赵高,也不知道在影射谁,怎么接都有点对号入座的嫌疑。
元新帝看了两位大铛的脸色,爽朗地笑了起来,说:“我没说你们。”
“陛下是一直心软,臣等小心伺候,不是奸人,自然不会对号入座。”魏千年笑道。
元新帝看了一眼魏千年,笑了一下,然后说:“请冰吧,屋里这么热,这账还是大工程呢。”
宫人们很快送了冰进来,温度很快降了下来,元新帝心里的账还没有拨算明白,听见外间算盘声没之前大了,高声骂道:“御前还敢偷懒!快给我继续算!不算清楚了不许走!”
外间拨算盘的几个官员又忍不住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第261章 【莲娅夫人】
同样的密折也送了一份到了东宫的案上,太女虽然人在京师,对朔羌的情况却一清二楚,并不依赖祝翾的书信,她看完祝翾的密折,情绪倒比她父亲稳定多了。
文选司选诏寇玉相见了太女神色,未品出她的具体情绪,便揣摩着说:“如今陛下正命人在议政阁内清账,算了也快有两天两夜了,想来朔羌的烂账总瞒不过陛下的圣目,到时候殿下也可以安心些。”
太女悠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两天两夜……两天两夜都没有个具体的决断,看来我阿父是真的长情心软。”
“朔羌的那摊子烂账对不上,两天两夜没算完也很正常。”寇玉相说。
“你不算都知道是烂账,难道我阿父耳目闭塞到了如此程度?非要算一算才知道是烂账?”凌太月语气有些下压,寇玉相也终于听出了现在太女心情是真不好。
寇玉相想到先前凌太月那句“长情心软”,也忍不住叹了一句:“陛下终究还是舍不得,要是换旁人如此,早砍头剥皮了。”
凌太月听了面上便有几分不得意,说:“要不怎么说做皇帝得冷血无情些才好,对身边人越开恩,越不知道会纵出什么样的好事。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朔羌被霍几道那群人糟蹋成什么样了,还来功过相抵那一套,我是看不惯这些的……”
寇玉相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人,对凌太月思想里那股先进的公平理念还是不能十分理解。
她的面上露出了几分疑惑,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陛下虽然心软,但霍几道到底对社稷有功,如今也确实有过,但是功过相抵也未必不能饶,若一丝人情不讲,好像也不太公平……”
“公平,什么是公平?在天平一端放上一块石头,再在另一边放上另外一块,看起来平衡了,就是公平了吗?我如果救过十万人的命,便有资格再杀十万人而无罪吗?
“是不是觉得朔羌那些人祸里死的人本来就是该死的,若是没有霍几道在朔羌打仗抗敌,也早就死在墨人手上?
“既然早就该死,死在人祸中也没什么冤枉的?这就是功过相抵的基本逻辑,可是社稷能够这么治理吗?倘若这样便是公平,前朝亡得也太冤枉了些吧。”凌太月缓缓说道。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确实站在这个位置说这些也有几分不要脸,但我到底是要做君主的人,我希望朝廷能有一个真正的纪律标准。对于霍几道从前光荣的功勋,我从来不予否认,但是他如果犯下了不容赦免的过失,便应该得到真正的惩罚。
“如果因为人情和他过去的功劳轻易地赦免,那么为官者将失去真正的立场,朝廷的纪律底线将会被狠狠践踏,自古没有长生的王朝,朔羌既然是我们的领土,那保护朔羌百姓就是我朝的责任,何来的功过相抵?
“万千朔羌百姓虽然弱小,可仅仅因为他们弱小,霍几道势大,而不给他们一个公道,那失掉的便是真正的王朝根基。”
寇玉相听住了,忍不住问太女:“什么是王朝的根基?”
太女却反问她:“当初我们父女都是草根,又是如何做的大越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