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222节 戴山青
苏纪便点点头道,说:“在玉宁也耽搁不了太久,也该与咱们碰面了。”
布政使严纶便冷笑道:“她倒是会收买人心,一路上做的功夫倒不少,又是运粮,又是送回灾民,我瞧着她不是来做巡按的,是来巡抚的。”
坐在上面的真巡抚薄昌国抬了一下眼皮,他与蔺玉一样都是新上任的,微微咳了一声,严纶听见薄昌国的声音才拱了拱手道:“冒犯抚台了。”
薄昌国摆摆手道:“不妨事,我还是那句话,咱们现下的责任是叫宁州乃至整个朔羌好起来,以往亏空上的事能过去的,就算过去了,现下同舟共济才是最要紧的。将陛下交代的事情做好了,才能过往不咎,交代不成,可再没有遮羞布给你们遮掩了,只看看闹市上头那串人头吧。”
“是!”官员们一想到原来宁州知府的头颅心里都有些发紧,忙拱手应了。
严纶便忍不住问:“之前的事情真就如此打住了吗?陛下派了那个祝翾来又是什么心思?”
薄昌国冷笑道:“说句难听的,陛下真要杀你们,当时便一起砍头了,朔羌人政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们也都是吃干饭的。
“陛下不过是顾念着你们都是老臣,不想寒了旁人的心,才放过了你们,现在派了一位年轻巡按下来,你们原先做什么,现在依旧做什么,巡按是陛下的眼睛,在她跟前挑不出毛病,朔羌建设好了,又能有什么事?”
苏纪也说:“既然人家大老远来了,她想看见什么咱们就配合什么,她看重灾民咱们就好好安置灾民,她看重宁州重建咱们就好好上心把事情做好。人家来不过就是考察政务,政务挑不出毛病,便是有功。陛下真要杀人,派一个浅薄的女官来也太迂回了。”
严纶有些悟了,道:“那咱们就好好伺候这个新来的姑奶奶,好好给她看看咱们做官的魄力,将她伺候回去了,到御前说了好话,也算功过相抵了。”
薄昌国又看向座间一言不发的蔺玉,问:“制台可有什么指教?”
蔺玉只是谦和笑笑,说:“人政上的事情都是各位操心,我只操心军中便是了,人政的关键在于人治,人治在于人,在于各位,俗话也说了,凡事问心无君子,我只问行。”
等蔺玉和薄昌国走了,严纶才放松了些,剩下的才是自己人,他朝苏纪道:“既然要这个祝翾说好话,何须如此麻烦?”
苏纪微微挑眉问:“怎么说?”
严纶压低了声音说:“我打听过了,这位新来的巡按也未必无孔不入,之前在直沽私下见盐商见得倒是起劲,如今到了朔羌弄这些我瞧着只怕是邀名罢了。只要她不是真正的无欲则刚,又何以为惧?”
苏纪摇了摇头道:“不妥。”
严纶叹了一口气,道:“那安敬良说死就死,咱们现在再做这些表面功夫又有什么用?那姓薄的是个老狐狸,蔺玉能和陛下穿一条裤子,他们自然能说场面话,说什么既往不咎,咱们那些要是被查明白了,死你我只怕都不够……”
苏纪想了想,说:“这个祝翾来反而是好事,她虽然是三元,做官才多久,是好糊弄的,你别节外生枝,反留了把柄。”
第253章 【民存官存】
玉宁县的驿站年久失修,祝翾这行人住着也不方便,关兰宾便安排祝翾住在了县衙后面的大院子里,那里曾是上一任县令的旧宅,地方大,装修好,招待祝翾一行人住了也不算埋汰。
祝翾安顿好,凳子还没有坐热,便穿上元新帝赐的红衣官袍到了玉宁县衙外,关兰宾带着县衙一众官吏亲自迎接,将玉宁县各官吏一一向祝翾介绍了,然后又对各位下属道:“这位就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身上带着皇命,她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
祝翾虽然面皮年轻,但这身借绯的官袍也叫各位不敢小觑,众人便纷纷称是。
到了县内一堂,关兰宾亲推祝翾坐在上首主位,一番推辞之下,祝翾也没再矫情,便坐下了,玉宁县近一年的公务账册纷纷放在案上,祝翾拿起一本翻看了起来,心里已然有了数。
前面的玉宁县长官都已经投了案,这手上的账册看来看去也就是那样,本就是烂摊子,她拿这些发难,难道要眼前这群新官负责吗?
于是她放下手里册子道:“你们都是新提拔上来的人物,之前玉宁何种情况心里也有数,早前你们县衙里的人物妄图在这些账册上显神通,以为是战时就能混乱遮掩,在最要命的粮仓上做文章,后果你们也看到了,如今朔羌平了战事,朝廷的眼睛都盯着你们怎么治理好宁州呢,可别再走了前人的旧路。”
众人皆道“不敢”。
祝翾冷哼一声道:“有什么不敢的,现在不敢,以后也慢慢敢了。我不管你们背后站的是哪位神通,只要记住,真出了事,你们背后站的人物是不可能替你们杀头的,杀人背锅都是官小的先上,安心留神做好了官,将这一县之地好好治理明白了,路才能越走越宽。
“之前玉宁县那起子人不懂这个道理,拿着这些账册做了好文章,结果呢,自己人头落地了,背后的大老爷却不影响吃喝,这怎么不算为他人做嫁衣呢?
“给陛下卖命做事,陛下记着你们的好,会提拔你们,给百姓卖命做事,百姓记着了,是给你们留名,给那些破坏大局的蠹虫做事,就迟早一个死,自己不落一个好,还会连累家人,从百姓手里抠的那些不义之财也带不到阴间去!
“你们说说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玉宁县一众官吏忙附和道:“祝大人您说得对。”
祝翾便站起身道:“这些旧账我看了,有很多不妥。”
玉宁县丞冷汗都冒出来了,他们虽没有关兰宾的清名,可也都是新来的啊,想分辨却不知道如何分辨,却又听见祝翾说:“但我知道旧账之故不在你们这些新人身上,这些都是前车之鉴,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解玉宁困局,你们可想好了办法?”
关兰宾便拿起册子报了如今玉宁县的粮仓存量之数与各地已经下种之数,因为已发放了赈灾粮,所以玉宁县如今情况还不是最糟的。
至于县内灾民,关兰宾重开了煤窑厂让灾民们去烧煤炭,以工带赈,一来可以屯积官中煤炭数量,战略部署好御寒物资,二来也能叫灾民们不再无所事事,以劳动换取粥厂赈灾食物,鼓励自力更生。
除了煤炭厂,因为玉宁县生产棉花,玉宁县还有纺纱厂、军资厂等工程,关兰宾等人打算重建好纺纱厂,鼓励本地妇女通过纺纱挣取家用,同时棉花还是军备物资,除了被用于纺纱御寒织布原料之外,还能用来生产医疗物资和作为枪弹原材料。
关兰宾的想法是短期以工代赈,长期靠棉花周边盘活玉宁经济,玉宁县粮食产量有限,但是全国粮食经济一体,库里有了银,就能向粮食丰收之地买粮,也就等于库里有了粮。
祝翾听了,觉得关兰宾的想法很好,很是赞同地说:“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关县令此等想法很是不错。”
关兰宾却叹了一口气道:“我想法虽然看上去是可行的,但实际上却是很难长期实行。”
祝翾便问为何,关兰宾便道:“民间粮价棉价看似由官府操控,实际是由粮商、棉商操控,粮商与棉商背后都是大人物,自有生银子的路,我虽然有心做这些,手里没有足够的钱去抵抗垄断,具体如何还得看上面的裁决。”
祝翾沉默了一瞬,说:“大局当前,我会想办法说服抚台他们。”
……
祝翾在玉宁县盘完仓,心里大概有了数,还没久待,宁州知府苗榆便召了她与关兰宾一起到宁州府衙议事。
关兰宾将县内公务交代给了下属,祝翾便轻装骑着马上路了,因为形势不明,祝葵等年轻孩子就被她放在了玉宁县帮忙做事。
一行人到了宁州府衙,只见府衙门口官军林立,祝翾翻身下马,理了理身上的官服,祝翾前头的卒子高声报道:“巡按祝翾大人到——玉宁县令关兰宾到——”
祝翾阔步往前走了几步,府衙门口的卒子上前躬身请安道:“见过祝大人,关大人。”
祝翾背着手道:“苗大人何在?”
卒子正要开口,便见一位穿着红袍官服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迎了出来,一边走一边道:“闻名不如见面,祝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