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146节 戴山青
“可是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来应天吗?我如果在这里还要过在家里那样的日子,我何必要来这里呢?这里没有管我的父母了,也没有你的母亲,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自己当家作主,也许等以后你考了举人我们就没有那样的日子了,所以这段我们没有孩子没有长辈束缚的日子多自在啊,你怎么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要做管我的那个人呢。”
说着说着,祝莲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说:“你竟然和我说生孩子,我是没有我妹妹聪慧,我念书不多,可是不代表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说:“不代表我这里没有心,我这里也有一颗肉心,我也是人,是人就知道冷热知道喜乐,女子也是人,谁天生就脑子里只想着生孩子做母亲呢?”
谭锦年定定地看向她,他擦了擦妻子的眼泪,然后很温柔地抱住祝莲反复道歉,他被祝莲的话震撼住了。
他从前接触的女子只有自己的母亲,所以他有时候会对女子想象得太简单,可是他求娶祝莲不是因为祝莲名声贤惠,而是因为祝莲有时候展现出了超乎他想象的惊喜。
这段沟通谭锦年就真的被祝莲说通了,他不阻拦祝莲了,祝莲又开始找事做,但是总有一些时候,祝莲自己待着的时候又有几分隐隐的不甘,谭锦年虽然知错就改,可是不代表他是完全让自己满意的丈夫。
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嫁人?可是她不是祝翾,她没有那么多的选项,她不可能不出嫁的,谭锦年好歹是她最满意的那个。
祝莲不去锤墨了,也是因为她觉得锤墨苦、挣的钱少、做到头也就那样,这样的事情构不成“事业”,只能说是谋生的一件差事,所以也难怪谭锦年不理解她。
祝莲继续找工,她之后找了好几个短期的差事,她觉得要多出去多做事多打听,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合心意的事情做。
除了锤墨她还去过养生堂被雇佣了带孩子,但是这份工作她没有竞争力,她虽然是少妇了,但是没有生养过,人家不信任她能够带好孩子。
她在养生堂做了一段时间就又离开了,后来她又尝试着帮附近孩子多的妇人做衣裳缝衣裳,那些家里人口多的妇人自己忙不过来,一大家子衣服做不过来,祝莲手艺好平日里又闲着,于是附近的一些妇人就找上她让她帮忙缝补衣服,缝补一件给多少钱。
祝莲就埋头缝补衣服,缝补了一段时间觉得耗眼睛,而且缝补衣服能挣的钱也是有限的,这些也不是她喜欢做的事情。
她隐去与谭锦年曾经的争端把自己的经历细细告诉了祝翾,这时候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将菜端上桌,祝翾坐定,夹了一筷子肉先放进了祝莲碗里,说:“你多吃点,我觉得你瘦了不少。”
祝莲就也给祝翾夹菜,说:“你念书辛苦,也多吃一些,我不爱吃肉的。”
祝翾扒着饭说:“你怎么可能会不爱吃肉呢?现在就你我二人,在我面前你还要这样吗?小时候大母不给我们多吃肉,我不服气,你就说你不爱吃,哎,那时候真是一肚子委屈,你还那么懂事做什么?”
祝莲筷子顿了一下,她自己也忘了自己爱不爱吃肉了,但是小时候家里人煮的肉不够,哥哥弟弟优先吃了,剩下的她与妹妹们不够吃,她是姐姐,这时候就会让给妹妹先吃,祝翾有时候不乐意,要她也吃,她就会说:“我不喜欢吃肉。”
“真的吗?真的不喜欢吃肉吗?”小时候的祝翾看着她问。
她还是说:“不喜欢。”
后来祝翾大了就发现祝莲很多“不喜欢吃”的东西恰好是她与祝英喜欢吃的东西,她很多次都以这个为理由让她与妹妹,她不是真的“不喜欢吃”。
两个人回忆起童年时又静默了,祝莲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她小时候没有祝翾叛逆勇敢,所以她是祝莲,祝翾是祝翾,可是她如果没有这样一个走出去的妹妹,她现在胆子也不敢这么大。
“大姐姐,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吃到一半,祝翾又问她。
说到自己的事情,祝莲的脸色又渐渐带上了光彩,她说:“我现在在做梳头娘子。”
“梳头娘子?你给人梳头发吗?”祝翾微微偏了一下头问她。
祝莲就说她是催妆阁里干活,祝翾想了一想,她知道催妆阁,就说:“催妆阁不是卖胭脂的地方吗?怎么还有梳头娘子呢?”
祝翾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只知道催妆阁是一个崔姓寡妇所开的胭脂铺子,他们家胭脂水粉各个价位的都有,主要还是面对达官贵人群体,平民百姓买一盒胭脂咬咬牙也能买得起,催妆阁的胭脂以“轻匀薄红香”而著名,其他家怎么仿制都做不出那个手感。
所以催妆阁的东西在应天格外有名,她们学里采购的胭脂水粉也是催妆阁的,祝翾同窗们手上还有催妆阁高价位的化妆品,做生意做到这种地步,祝翾想不知道也难。
祝莲就说:“催妆阁可不止卖胭脂水粉,现在开始卖首饰了,也有梳头化妆的服务。”
原来那些贵妇人喜欢到催妆阁坐着梳发髻,几个贵妇约着一起去梳头也是出去消遣的方式,催妆阁环境清幽,服务周到,梳头的时候还可以选择附带洗头护发按摩头皮等服务,梳的发髻也时兴,这个过程里还有茶水点心喝,这对贵妇们是安全又惬意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在梳头过程中,催妆阁也会提供一些首饰搭配发髻试戴,人家戴着觉得好的,就会梳完头后把首饰顺便买下来。
祝莲本来是想进去买一盒胭脂的,结果她发现里面在招梳头娘子,祝莲就跃跃欲试地去问了,人家就让她试梳了几个发髻,梳完了就要了祝莲来,但是祝莲手虽然巧,但会的发髻还比较单一。
贵妇有时候来梳头也是为了参加某些大场合的,那些场合要梳诰命头,怎么梳怎么戴首饰都有规矩的,这些祝莲也不懂,所以她现在还是学徒,一边打下手一边勤学苦练梳头技艺与知识。
谭锦年的头发每次到旬休都被她折腾过,好在谭锦年脾气好,因为之前理亏,居然也愿意拿着头给妻子试梳女子发式练手,以这个方式支持祝莲的事业。
祝莲说着就拿出了几张报纸,是那种研究女子衣着时尚的报纸,祝莲指着其中一个版面说:“这个版面会出一些女子发式,我每期都看,看了都会试的。我现在学了不少发式,也研究了不少首饰佩戴的方法,已经能够独自出工了。”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工作,说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泛着光,祝莲还说她在学怎么推销胭脂水粉和首饰,因为卖出去一单胭脂也是有分成的。
她特别喜欢去催妆阁做工,里面都是妇人,气氛好,给的工钱也合理,她干了也开心,这个差事又需要审美,祝莲从小喜欢给妹妹梳头,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是拥有一定的审美天赋,她给人家梳头,人家都夸她梳得雅致,首饰搭配得好看。
她说完自己的差事,就感慨了一句:“你看,人还是要出去的,我在家里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差事,但是出来了就能找到这样有趣又有钱的事情做。”
祝翾听了,看着祝莲闪着光亮的眼睛,很是为她感到高兴。
第157章 【秉烛夜谈】
吃完饭,祝翾就帮着祝莲收拾碗筷,顺便把碗洗了,祝莲站起来说:“还是我来吧,你第一次来,怎么能做这些呢,再说了,你的手现在金贵着呢,是读书人的手,不能做这些。”
祝翾回头说:“你的手也金贵,要给人梳头的。”
说着就自己洗碗干活了,洗了一半祝翾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看向祝莲,忽然问她:“谭锦年旬休的时候洗过碗吗?”
祝莲愣了一下,祝翾一看她反应就知道估计是没怎么洗过的,心里有点生气,却又不知道在气什么。
祝莲就对祝翾说:“你姐夫也是干活的,就是人家来这还是要念书的,好不容易放一回假,也不能做这做那的,婆母让我应天是来照顾他的,我怎么也不能耽误他念书拖累他。”
祝翾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她垂着眼皮将碗晾好收起,这就是她不喜欢祝莲嫁人的原因了,哪怕谭锦年表面挑不出什么错误来。
寻常女子一旦成为别人的妻子,“相夫教子”四个字就成了她婚后的首要信条,祝莲不管有事做还是没事做,都要先把妻子这一项事情做好,她能跟来应天被交代的任务也肯定不是在应天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是照顾好在外求学的丈夫。
这种任务或许不仅仅有谭锦年的母亲是这样交代的,他们祝家人估计也是这样认为的。
祝翾心里瞬间有些苦闷,但是她无法对祝莲宣之于口,因为她不可以将自己的苦闷强加给祝莲,世俗上祝莲和谭锦年才是一家人,她也不能对人家的婚姻小节指指点点。
因为谁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人觉得这样不对,祝家已经算挺疼爱女儿的人家了,可是他们只会在祝莲真正被欺负的时候才有权力出头,祝翾觉得不舒服的微妙的点不叫“欺负”,祝家人对祝莲的首要要求也是做好别人家的妻子与媳妇,这样祝莲真正受了欺负他们才有道德制高地为她出头。
祝翾心里瞬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沈云,很多童年里被她忽略掉的细节就呼之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