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132节 戴山青
祝翾有点惊讶,这上官家得多大,从门房到内院还坐轿子呢?
但是她不敢露出什么神色来,见谢寄真抬着丫鬟手钻进了第一个轿子里,她便学着这样也坐了一个。
轿子里空间不大,祝翾在里面端坐着,感觉着轿子被人抬起在地上行走,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祝翾很想掀起帘子往外看,但是这里面的规矩不是她能随便冒犯的,祝翾也怕多做多错,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轿子里。
这个幽闭的轿子就运着她进了上官家的院子里,等轿子停了,门帘外伸进来一只手,祝翾就知道她该下去,于是搭着这只手下了轿子,瞬间亮堂开阔了。
里面仆役云织有序,与谢家也没什么差别了,又来了一个妇人走过来细细打量了她们,然后笑着说:“姑娘们请。”
祝翾瞧妇人穿金戴银的,比她之前在何荔君见过的官太太许太太穿得还要好,但是妇人神色让祝翾明白她只是一个管事娘子。
她们被管事娘子迎到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坐着,又有人捧着茶上来,茶具比在门房的精致了不少,是一套红珊瑚的,奉茶的丫鬟笑着说:“姑娘们都是南边来的,特意烹的六安瓜片茶,不知道喝不喝得惯?”
谢寄真说:“没什么喝不惯的。”
然后端起茶杯品了气味之后,开始小口抿了一下。
其他两个人见她喝了茶,也跟着喝茶了,果然里面正经待客的茶与门房的茶是有差距的,祝翾想道。
然而喝完了一道茶,上官家的人才姗姗来迟,丫鬟仆妇们簇拥着一个中年夫人进来,夫人头上缠丝凤嘴的红宝石在鬓边微微摇晃,在白面的脸颊上投出一粒影子,身上穿着家常衣裳,但是身份一见就知道是主人家。
谢寄真认出来了她是韩夫人,就放下茶盏行礼:“见过世子夫人。”
祝翾也行了礼,韩夫人连忙免礼,然后坐下说:“叫你们久等了,我手上事情多,慢待了你们。也难为你们还记得咱们家灵韫,可见灵韫这些年在学里也是有知朋好友的。”
然后几个女学生与她互相寒暄了几句,谢寄真才开口问:“灵韫是生了什么病了?咱们几个方便见一眼吗?”
韩夫人面色不改,说:“灵韫这孩子吃不得蟹,那天是她大母喊她回来见一面的,留了一顿饭就打算叫她回去继续上学。结果她几年不回来,家里厨子是新来的,上了一道蟹酿橙,这孩子也贪嘴忘了自己不能吃就直接用了一个,当下就发了疹子,不好回去上课见人,才歇在家里的。”
然后韩夫人又笑着说:“你们来见她,她自然也是高兴的,可是她爱体面,脸上疹子还没消呢,不好意思给你们看见。
“她这人你们也知道,最是骄傲的,从不肯叫人看见自己的不堪,所以不是我不给你们见,是她怕羞不好意思。横竖劝了也是这个脾气,只能难为你们几个孩子白来一趟了。”
她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按照上官灵韫的个性确实是发了疹子不好意思见人的,她们几个也不能再强行要求见一面上官灵韫了,这样也显得不礼貌,既然这样,大家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了。
谢寄真于是说:“原来是这样,我们还担心呢,怕她身体有恙,这样的话,我们见不见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叫她好好在家养着才是正经的,我们来了一趟也是放心了。”
然后几个女学生站起身说:“那我们也该告辞了。”
“哟,怎么就要走了?好歹留下吃顿饭。”韩夫人坐着挽留道。
几个人也知道她只是客套话,都推辞了一番,然后韩夫人叫人拿了三个匣子过来,给几个女学生说:“你们既然来了,又不肯留下吃饭,咱们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们带走,前几日宫里送了几盘子奶干,这东西算发物,灵韫不吃,我和老夫人也不爱吃这些,家里几个孩子吃得也有限。你们不嫌弃就带着走吧,你们在学里也吃不到这样好吃的奶干,一点也不腥。”
谢寄真几个人推辞,韩夫人却强硬地要她们收下,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拿的。”
盛情难却,几个人都各自拿走了一匣子奶干,又上了进来的轿子出去了。
坐在轿子里,祝翾打开那个装了奶干的匣子,铺面就是奶香馥郁的味道,果然是宫里的好东西,祝翾看了一眼想再盖上,结果发现奶干下面有张多出来的纸条。
祝翾把纸条抽出来,展开在手心看,上面是上官灵韫的字迹——“吾未有病”。
祝翾眼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好在身上。
第138章 【白衣女官】
等祝翾下了轿子再站在上官家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高耸巍峨的护国公府门楼,从门外再向里望去,只觉得家族气势葳蕤之下是门户森森。
“恭送几位姑娘。”门房的那个接待她们的丫鬟笑着送别她们离开。
祝翾经历了里外这一遭,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上官家下人先前的试探,但是她对门房里这些仆人并没有升起什么怨怼的情绪,仍然礼数周全地告别了。
等上了马车,祝翾才拿出夹在匣子里的纸条给另外两个人看,说:“这是我在韩夫人给我装奶干的匣子里看到的,是灵韫的字。”
谢寄真与明弥接过去看了一眼,都面色凝重了,她们才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谢寄真也打开自己的匣子,也找到了一张一样的纸条,明弥看见了也下意识打开自己的,也翻到了。
“生怕我们看不到,所以都放了,看来韩夫人非要给我们塞礼物是有深意的。”祝翾说。
然后祝翾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是怎么回事,说:“灵韫没有生病的话,那韩夫人刚才告诉我们的话就是假的,灵韫不是生了疹子要休养,她就是被装病给关在家里了。”
这时候谢寄真叹了一口气,说:“像我还幸运些,虽然我是谢家的人,但是他们管不到我,我这些年都是跟着母亲的,我的户籍早挂苏州去了,她们最多在辈分上压制我一下,还好我是姑娘,不然我母亲和离的时候根本带不走我。
“可是灵韫上有父母,再上面还有大父大母,上官国公虽然为人豁达些,可是他在外领兵鞭长莫及,灵韫的大母……周老夫人与上官大人这些年的母女恩怨全京师皆知,所以灵韫为什么无病却被告假了,理由就很明显了。”
然后谢寄真又对眼前的祝翾与明弥感慨道:“你们虽然出身不如我与灵韫,但是你们到了学里之后拥有的自由是比我们多的。
“像我们除非有蔺慧娥那样幸运天降一个爵位继承,不然富贵的出身有时候也是一种掣肘,家族声势越大,家里的女孩儿就越值钱,越有联姻的价值,很多事不是你想不想就可以做的。
“昔年我是京师最聪慧的女童,甘罗可以十二拜相,我为何不能九岁登科,我走到了金銮殿上,可是我那个可恶的家族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将我往下坠,说我年纪作弊,为了童子试的公正,我失去了一次机会。”
祝翾静静地听完,然后她很坚定地说:“既然灵韫遇到了困难,我们得帮她出来。”
明弥微微挑了一下眉,还是没忍住说:“可是我们三个,寄真只是一个半吊子贵女,我和你更别提了,就是俩布衣。我们三个刚才正经上门都被国公府三问四看的,你说说我们怎么帮她出来?”
祝翾想要说点什么,明弥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听自己分析完再说,她说:“第一,我们三个人的身份与份量在人家实权国公府跟前没法看。
“第二,灵韫不去上课家里是正经请了假的,生病在家休假合情合理,我们现在拿着这个条子去告诉学里灵韫没病是被家里关住了?这条子能叫证据吗?难道博士们谁有本事能够凭着一张来历不明的条子直接闯进人家府里去查看灵韫到底病没病,谁敢有那么大的威风,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第三,我们几个才是外来的,当年女学征选确实保护了我们的人身权利与婚嫁自由,可是我们学籍在女学在应天,在京师大学是借读,女学的学生倘若丢了,他们才需要找人。可是灵韫并没有丢,只是病在家里,京师大学的祭酒博士们没有义务为了一个学籍不在自己学里的学生去国公府要人。”
明弥一口气说完,然后看向祝翾,说:“不是我冷血作壁上观,灵韫这样我也希望她能够挣脱出来,可是我们几个在这里无权无势自身就是泥菩萨,小翾,你说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叫她出来?”
祝翾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但是她不是因为不能就不去做的人,她说:“办法总是人想的,灵韫写了纸条给我们,就是愿意相信我们,我们倘若因为不能就一点也不去试,也是辜负了她对我们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