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 第13节 归来山
其实齐衍对他已经很好了,宋意也没想到齐衍会这样紧张自己的衣食住行,好像是那样放在心上。
宋意余光观察着齐衍的一举一动,保护和亲近似乎是那么平静又自然地流露,哪怕在外人面前时也不见收敛。
宋意心觉不对,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因此而产生波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入微地照料了,正在顺着沿途的粮食被引诱往丛林深处走,直到彻底坠入猎人的陷阱。
宋意咬着筷子,屋子里谁也不曾说话,只是一片寂静,混着轻巧的呼吸声。
齐衍与季萧未详谈到夜深,宋意在府中始终无聊,趴在齐衍的书桌上睡了一会儿,季萧未要走的时候他才惺忪着睡眼坐起来,眼睁睁看着齐衍将人送出去。
冬末的京城还是那么寒冷,风呼啸着从街巷尽头卷携而来,将马车上悬挂的木牌吹得大肆晃动。
季萧未将斗篷裹严实了些,还未上马车,一扭头,却见齐衍正心不在焉望向院门深处。
月光照射在院子里,近来也能瞧见月亮了,属实难得。
院子里,那清瘦的青年正捧着衣摆蹲在树下,触碰着一株将被冻死的花苗。
“你的弱点,”季萧未没头没尾说,“你故意让我看见的。”
“让你看见没有用。”
“大晟的皇帝在你眼里就这样没有威胁,我可是你皇兄的盟友。”
“那你尽管去告诉齐叡。”齐衍语气淡淡,“反正他也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季萧未冷笑起来,“他都知道,那我还说什么。”
他卷了外袍,上了马车。
“齐度秋,”季萧未撩着窗上的窗幔,轻飘飘留下一句,“你快死了。”
车轮在青砖石上骨碌碌远去,连带着车辕上悬挂的灯笼微光也逐渐消弭,直到再也看不见。
齐衍仍然沉默地、平静地站着,没有因对方的话而生出任何情绪波动。
回到院中时,宋意还在地上蹲着,抱着膝盖看着那株恹恹的花苗。
“救不活了。”齐衍忽然说。
宋意似乎睡懵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仰着头茫然那地“嗯”了一声。
“它救不活了,”齐衍继续解释道,“这是白柰,冬日天寒,活不了的,将它摘了吧。”
宋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有些遗憾,“可惜生不逢时。”
他伸出手去,想将其摘下,却又忽然不忍。
“算了,”宋意起了身说,“它看起来还能再多活一会儿呢。”
宋意转了话题,又问齐衍,“王爷的那个朋友走了吗?”
“不是朋友。”齐衍道,“故人,来看我笑话的。”
“是王爷之前提到的那个朋友?”
齐衍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纠正宋意,僵了半晌才轻笑一声,有些无奈道:“是他。”
他伸出手,将宋意肩上的大氅拉紧了些。
狐裘的容貌堆在宋意的颈间下巴上,近来一直精心调养,他面色好了许多,哪怕在寒风中站了这么一会儿,却也还是红润的。
齐衍不知在想什么,神思竟然飘忽起来,望着宋意出神。
宋意吹了会儿凉风便醒了,齐衍没反应,他也不敢乱动,只是僵着身子同他面对面站着。
又一阵风过,竹林窸窸窣窣响,宋意总算打了个寒颤,也将齐衍从深思中唤回神。
齐衍揽着宋意的肩,带着他往屋中走,说:“今冬总觉得漫长。”
“还未至三月呢,”宋意道,“不到立春,天总是冷的。”
屋中点着灯与炭盆,没一会儿宋意又热了,将大氅和外袍脱下来,去拿桌上的书。
齐衍在他身后道:“会着凉。”
“屋里太热了,”宋意回了偏房,花盆下的信已经被人拿走了,他心中隐隐松了口气,又拿着纸笔返回齐衍屋中,“王爷今晚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齐衍说,“染柳想做什么?”
宋意话音忽然停顿了一下,原本想出口的顿时堵在口中,心中隐隐有些害怕。
齐衍察觉到他的反应,微微偏头观察他的神色,问:“怎么了?”
“我……”宋意又开始想宋新教他的那些方法,他战战兢兢又犹豫万分。
就好像下定决心要做一件自己并不想做的事,也会彻底将他们拖向难以挽回的新的关系。
未知的将来让宋意感觉到惶恐,就像十二岁那天突发变故的晚上,他跟着流民一起向着高丽的方向离开京城时一样,心中空荡荡的,前路一片迷惘,他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样的。
宋意恍惚了一下,又被齐衍握住了肩。
齐衍微微低头,轻声问:“在想什么?”
“我想玩投壶,”宋意还是说,“王爷可否陪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