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山上吹了一会儿风，天色开始暗了，便往回走。

\n

\n一路沉默。

\n

\n直到在羊肠小道的尽头，我看见了几头孤坟。

\n

\n有些有墓碑。

\n

\n有几个只有坟包。

\n

\n其中一抔黄土新翻，像是刚刚下葬。

\n

\n“这是巧儿的坟。”殷涣说，“她犯了错，没有碑。剩下的……是入不了祖坟的姨太太们……”

\n

\n我吃惊地看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

\n

\n那些墓碑上写着另一些人的名字……

\n

\n赵香菱、陈静姝、李彩姑、水莲……人名太多，我一时记不住。

\n

\n“哪个是九姨太？”我想起了他上次的话，问。

\n

\n“陈静姝。”

\n

\n殷涣顿了顿，他看向另外一个墓碑：“五姨太叫李彩姑。”

\n

\n彩姑是乡里有名的绣娘，绣了一手好花团锦簇。

\n

\n求娶她的人踩断了家里的门槛。

\n

\n十七那年，她被她爹许给了隔壁村的一户人家，生了一对子女。儿子机灵活泼，女儿乖巧可爱。好不幸福。

\n

\n可惜男人上山摔断了腿，就靠她绣工糊口。

\n

\n她眼神终于是不好了。

\n

\n绣出来的花样也老了。

\n

\n连绣活儿也接不到几个，眼瞅着一家人就得饿死。

\n

\n她男人想了个主意。

\n

\n典妻。

\n

\n殷家老族正在找能生孩子的女人，要给孱弱的殷老爷做姨太太，点了名要能生养的妇人。

\n

\n王家男人典了她，三十个大洋。

\n

\n男人哄她：生个孩子要多久，十个月不到你就回来了。你又不是没生过。总不能一家人饿死。

\n

\n她觉得也对，便去了。

\n

\n被老族正塞进了殷家大院，成了委婉长在阴暗处的一株野草。

\n

\n“五姨太真的是被淹死的？她犯了什么错？”我又问。

\n

\n“她没有犯错。”殷涣说，“她只是太想孩子。”

\n

\n彩姑老实本分，即使老爷没碰她，她也很顺从地等着，没闹过什么事。

\n

\n可她在家里的两个孩子，还是没保住。

\n

\n王家男人拿了三十大洋，花得精光。

\n

\n没钱的苦日子他再不想过。

\n

\n上次典了妻。

\n

\n这次再卖儿卖女又有什么关系。

\n

\n陵川城西边的城隍庙推翻了要重建，动工前，得寻一对童男女打生桩，免得得罪了土地神，地基不稳。

\n

\n男娃儿得迎风埋在庙门口。

\n

\n女娃儿就埋在了香炉下面。

\n

\n开工的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于是没人听得见孩子活埋的哭声。

\n

\n五姨太不知道从里得到了消息，那天晚上消失了。

\n

\n“宅子里的池塘是活水，水道和外面通着。五姨太想要顺着水道出去找孩子。”殷涣道，“可她不识水性。”

\n

\n于是淹死在了池塘里。

\n

\n我嗓子有些酸涩，半晌后才能开口：“那她男人呢？老天瞎了眼，总不能没报应吧。”

\n

\n“死了。”殷涣说，“花光了钱，他只能进山打猎，结果让黄鼠狼掏了心肺。”

\n

\n和师爷一个死法。

\n

\n我回头看他。

\n

\n他面色如常，冷冰冰地。

\n

\n没有承认，也没有打算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