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橙子雨
\n李惕当年在南疆,自认为也算勤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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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但也不至如天子一般,寅时三刻天还未亮便要起身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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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万人之上的位置……可见也不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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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姜云恣起床时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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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袖角被李惕压住都不曾抽出,只悄悄脱了去。屏风外宫人早已候着,侍奉洗漱更衣的声响亦被压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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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临走前,姜云恣又折回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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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李惕闭目假寐,直到那人探进被中碰了碰他怀里的暖炉,确认依旧温热,才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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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脚步声远去,殿门无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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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李惕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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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他不是没有疑虑——自己被留在宫中,是否有点“南疆质子”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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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可若真是如此,天子大可将他直接丢进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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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又何必处处以礼相待,又招御医替他看诊、亲手抚痛、顾他安眠,还说昨晚那些宽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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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何况这次入京,还是他千里迢迢自己来请罪的,并非皇帝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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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想着,腹中又轻微拧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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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痛楚不算剧烈,却如附骨之疽,绵绵密密地缠绕在脏腑之间。李惕眸色黯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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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早朝至多一个时辰。他瞥一眼窗外天色,再忍一忍,等陛下下朝回来……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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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可这念头刚起,心底便涌起一阵难堪和自我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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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他这身体……竟真就废弛无用至此,片刻也离不了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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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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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紫宸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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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今日一如既往,又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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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江淮漕运总督八百里加急呈报,清江浦段河道淤塞,恐误了明年春汛前的漕粮北运。同时工部与户部则就疏浚款项争执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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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一边主张立即拨银,另一半又咬定国库空虚,两党在殿上吵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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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殿上一时乌烟瘴气,往日这种时候,姜云恣必会头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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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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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他高踞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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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清苦的药草气,同时掌心下那截盈盈腰身的触感,隔了一夜仍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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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李惕宽肩窄腰,即便病骨支离仍实在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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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若在未病时,不知又该是怎样劲瘦柔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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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还有他那双手,修长匀称,攥紧被角时骨节分明。适合执笔,也适合……握剑,或者握很多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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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不知道李惕此刻醒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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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晨起的药是否按时喝了,腹中还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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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陛下?”身旁内侍小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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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姜云恣回过神,目光冷冷扫过殿下百官,一时众人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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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漕运事关国本,岂容拖延。工部所奏三十万两,准。但征调民夫须以自愿为则,每日工钱按市价加三成,由地方官亲自督办,若有克扣欺凌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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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其实这话并解决不了国库吃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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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却也无人胆敢反驳,殿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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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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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退朝时,辰时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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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姜云恣步出紫宸殿,晨风拂面,带着刺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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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御花园中几株早梅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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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深红浅白的花苞缀在枝上,风一过,便有暗香浮动。可惜太医说李惕体虚气弱,至少还要卧床三五日,受不得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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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否则……倒想带他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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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南疆四季温暖,从无这般凌霜傲雪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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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世子或许从未见过这万物萧瑟的严冬里,千树万树梅花灼灼如火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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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姜云恣回到暖阁,李惕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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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晨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身上。就见他半靠在床头引枕上,一头乌发散落。玄色中衣松垮地罩着清癯身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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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搭在小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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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是又在隐隐作痛,还是仅仅习惯了护着那脆弱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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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姜云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又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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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那腰身……昨夜揽入怀中时,当真只有盈盈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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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他病得实在太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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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便是隔着层层衣料,仍能隐约看见小腹处微微凹陷下去的脆弱轮廓。唯有疼痛发作时,内里柔肠百转才会绞紧、胀起,在他掌心之下不安地痉挛、扭动,仿佛无声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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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姜云恣眸光暗了暗,如同墨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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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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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适才外面侍女回报,道李惕一直推说胸口发闷、没有胃口,迟迟不肯用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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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此刻姜云恣在他身旁坐下,略一挥手,侍女再度端上温着的药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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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身体要养,你昨夜也没进什么,这样如何养好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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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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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他亲自打开药盅,执起玉匙,轻轻搅出氤氲的热气。</p>\n\t\t\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