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久到孟令仪忍不住要睁眼问他到底好没好，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托住她的下巴，笨拙又温柔，指腹粗粝，摩擦着她细腻的肌肤。

\n

\n然后他凑上前，专注地盯着她的下巴，像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秉着气，提心吊胆，生怕她又叫起来让他头疼不已，慌乱无措地完成任务。

\n

\n时间无限拉长，心跳如雷，能听到彼此混乱的呼吸，却逐渐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n

\n她不敢睁眼，又尴尬，却又有一丝异样的喜滋滋的甜蜜。

\n

\n有时，他也会弄痛她，不过她强忍着不说，等啊等啊，终于，托着双颊的指头移开，她睁开眼，却看见他已经站起来，神色有些慌乱：

\n

\n“行了，你就在这里睡吧，不会有人进来的。”

\n

\n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已经落荒而逃。

\n

\n孟令仪愣愣坐在甲板上，弯了弯唇，站起来，走进屋一看，收拾的真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案，床铺是崭新的，还没有睡过，不过，她睡这里，他怎么办？

\n

\n一天两天还行，可船要到南方，少说也得一个月起步。

\n

\n她叹了一口气，探头探脑往外一看，见外边空无一人，才蹑手蹑脚往外走。

\n

\n夜凉风高，大浪滔天，她沿着甲板走了一段，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他。

\n

\n他一个人坐在船沿上，背影很孤单，也不怕掉下去，大半夜的，她寻思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冷吗？

\n

\n可出于，占了别人的床的自觉，她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n

\n罕见的，他一动不动，她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他都没有动静。

\n

\n“喂。”

\n

\n她开口。

\n

\n他浑身一颤，回头，皱眉瞪着她，看来心情很不好。

\n

\n“孟小姐，船上没有药，若是病了很难治，劝你早点回去躲着。”

\n

\n她没搭理他的冷嘲热讽，盯着他的后脑勺，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n

\n“阿浔，你的左耳，是不是听不见？”

\n

\n他的背影僵住，没有回答，一时之间，心里的浪却涨了千层万层高。

\n

\n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未有人察觉。

\n

\n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发现的？

\n

\n他背对着她，紧闭颤抖的黒睫，酸酸涨涨的心像是猛地扎进一根锐利的针，风声呼啸，辨不清那一丝尖锐的情绪，究竟是喜悦，还是恐惧。

\n

\n怎么会是她呢？

\n

\n怎么又是她？

\n

\n第46章 涣尓冰开（三）（600营养液加更） ……

\n

\n他的左耳是天生听不见。

\n

\n他听张公公告诉他, 他娘名叫薛芸，原是皇后宫中当差的婢女，因长相貌美被皇帝临幸, 意外有了他。后来，皇后娘娘赐了避子汤, 并把薛芸发配浣衣局, 除非老死不得出宫。

\n

\n薛芸知道此生不再有机会拥有孩子，于是悄悄催吐了避子汤，全当天意, 这个孩子竟然活下来了, 便有了现在的他。

\n

\n旁人不知他和正常孩子有什么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n

\n且不说小时候他便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 甚至被人闲话他是他娘和不知哪里的野男人的种。

\n

\n从小到大，受了太多伤, 轻伤不能让他皱一皱眉头, 每每旁人痛哭流涕，他却连哼都不哼一声, 渐渐也分不清, 究竟是娘胎里带了病根让他天生对痛觉不敏，还是习惯了。

\n

\n逐渐开始记事, 他才渐渐发现, 自己的左耳听不见, 天生如此，可从未有人问过他，他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也不觉得，双耳都能听到声音是什么值得艳羡的事。他也从未和旁人提及，毕竟，阿娘在他四岁时去世，他几乎记不清她的模样，至于旁人并不关心他的死活，更遑论一只耳朵听不见。

\n

\n他也不想让人知道，不仅是没用，盲目暴露自己的弱点，比弱点本身更为致命。

\n

\n他天生命带煞气，克死了娘亲，倘若没有他的降临，娘的命运最终也不会走向终结。他一直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譬如他是天生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的怪人，可吃过太多苦头，让他学会了伪装，伪装成一个无害的寻常人。

\n

\n一侧耳朵失聪，最大的问题是他不能听声辨位。

\n

\n小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他，他听不出声音在哪，会因为反应慢了被杖打，若是有人小声嘱咐他什么，他必须偏过头才能听清，那时太小，有时为了一点可怜的自尊，不愿表现出来，什么也没听见，印象最深的一次，被师傅用烧红的炭从胳膊内侧一路烫下去，从此，他但凡与人同行，都会悄悄走在别人左边。

\n

\n在西泉之时，西泉王室曾以比试为由拿他取乐，蒙住他的双眼，让他和猛兽搏斗。因为他光靠耳朵全然无法辨别猛兽位置，眼睛是唯一的武器，所以被伤的很重，几乎要死在那里，可他知道，他宁愿一动不动让人觉得胆怯，也不能左右试探让人发现他的弱点。

\n

\n他掩饰的很好，从小到大，不管是在意他的，伤害他的，娘亲，张公公，哥哥，还是那些一次次意图毁了他的人都不曾发现这个秘密，而如今，却被身侧一个小姑娘，三言两语点明。

\n

\n他眼里迷蒙的雾气聚拢又散开，长睫轻颤，紧紧抿着唇，滚烫纷杂的情绪如同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将那尘封已久的荒地无声浸润，一时之间，他不知困扰在心头的，究竟是被看穿的羞恼，被掌控的恐惧，还是更加隐晦的一丝感激。

\n

\n还没想好如何回应，恍然之间，左边脸颊刮过一阵带着她香气的风，随后被温热的气息笼罩，他能感受到她唇瓣张合，吐出轻柔又滚烫的气息，钻进他的耳廓，逗弄着他皮肤之上的绒毛，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在说这话时得意又睥睨的神情——

\n

\n她真的看透他了。

\n

\n他不想承认，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n

\n身侧的拳头猛地握紧，又缓缓松开，用怒意伪装着无措，一把把她推开，皱眉，眼里只剩冷气：

\n

\n“你在干什么？”

\n

\n他声调颤抖得不像话，浑身上下紧绷，像是一只被触碰逆鳞的小兽。

\n

\n孟令仪心里一酸，面上笑意盈盈：

\n

\n“我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