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卑鄙 从不了文
张霞晚浑身一颤,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望向女儿。
许久之后,她才艰难地开口:
“小易,和哥哥回家。”
邱易点头,起身望向邱然,却从他脸上第一次读到了无措的情绪。
他们走在机关大院的主干道上,冬日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
走过篮球场,那群小孩还在玩摔炮。
啪——
啪——
一下一下,混合着嬉笑。
邱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得很快。
很默契地,没有人说话。他们都想离开这个地方,想躲开正在倒塌中的危房。
走出守卫的大门,不远处就是东湖,湖面上有风吹过来。
邱易缩了缩脖子,抬手将围巾往上扯。
湖面泛起的细碎波光,透过树干枝桠照过来,有些刺眼。
邱然忽然停住脚步,低下头。
看到他们交握的双手,他太用力,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松了一些力道。
“疼吗?”
邱易点头。
“疼。”
邱然蹙眉道:
“疼怎么不说?”
“你教我的。”邱易看着他脸上的红痕,轻声道:“疼也不说,这是我从你那学到的。”
他叹气:“好的不学。”
牵起她的手放在眼前,虎口处果然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印子。
“娇气。”
邱易瞪他。
“你先照照镜子再说我。”
邱然闻言,抬手碰了一下脸颊,碰到肿起来的地方,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这不算什么。”
他说。
“又不是第一次挨打。”
邱易一愣。
“什么?!”
邱然低头看她。
“程然往这儿来过一拳,”他点了点自己的脸,“比这个重。”
邱易瞬间睁大眼睛。
“什么时候?!”
“你手术麻醉没醒的时候。”
“为什么打你?”
“因为他心理失衡。”
“……”
“难道不是你心理失衡,先说了什么?”
邱然笑了一下。
很浅。
却是两人从外公家出来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轻松的笑。
“唉——”邱然又握住她的手,往路边走去拦车,“还是你了解程然,我哪知道他是被刺激几句就会动手的性格。”
邱易一时无语,有些想甩开他的手。
她这会儿也同时反应过来,自己又成功地被邱然转移了话题。
“我不是了解他,我是了解你。”邱易恨恨地说。
可他的手很凉。
邱易不忍心甩开,倒是用另一只手也捂了上去。
“那算我活该。”
邱然大概又在低笑。
刚好拦到了出租车,他牵着她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和湖面的波光终于被隔绝。
他报了一家饭店的地址。
司机应了声。
车缓缓汇入直行道,车窗外的东湖不断后退。
“你还没吃东西。”
邱然解释道。
邱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红痕,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她等待的不是这个解释。
他反而避开她的视线,只是低头看他们交握的手。
车厢里很安静。
可他们都知道,这份安静之下,正进行着一场谁都不愿退让的对峙。
邱易不想再无条件相信哥哥了。在外公家发生的一切,显然不可能与他无关。既然与他有关,那就是和她有关。
过了很久。
邱然终于开口。
“不要问,小易。”邱然声音很低,似乎很疲惫:“我是为了你好。”
她有点生气,忽然又有些难过,可绝不打算退缩。
“我也是为了我好。”她学着他的语气说,又认真补充道:“如果你真能瞒住所有人,就不可能发生今天的事。”
邱然沉默下来。
车窗外的光影不断从他脸上掠过。
“哥。”
她轻声叫他。
“你总把我当小孩。”
“即使你现在不告诉我,我迟早也会知道的,无论是通过爸妈——”
她停顿了一下。
“还是通过表姐。”
邱然闭上眼,再次感受到无措。
并不是因为事情被发现。
事实上,从撞见那一幕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甚至张霞晚早已察觉异常,邱旭闻似乎也不打算继续隐瞒。
真正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是邱易。
对于父母之间的争端,他选择了置身事外,因为他早已失去他们会有所改变的期待。
诚然,邱旭闻早已是出轨成性的惯犯,而不能决心离婚的张霞晚,又未尝不是从犯。共同筑造了对彼此的牢笼。
可邱易呢?
她会怎么看待这一切?
她又会怎么看待他的置身事外?
出租车已抵达目的地,邱然付了钱,推开车门,牵着她的手心有些出汗。
冬日的阳光迎面照下来,明明很亮,却不怎么暖和。
邱然忽然开口:
“你永远和我站在一边吗。”
“什么?”
邱易知道,她已经说服了邱然,所以只是在等待,等待他亲口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她听不懂这句话。
邱然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一天。”
他低声说。
“你发现哥哥做过一些……你不喜欢的事。”
他语速很慢,像在斟酌着每一个字。
许久。
他才终于问出口。
“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邱易彻底怔住了。
她甚至没有认真思考,那个“会”字就已经到了嘴边。
可下一秒。
邱然却先移开了视线,自嘲般轻笑了一下。
“这样问太卑鄙了,因为你一定会说会。”
“嗯。”
邱易点头,忽然觉得胸口发酸。
“如果有人做了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要生气。”
“要讨厌他。”
“要离他远一点。”
邱然停顿片刻,才补上最后一句。
“即使那个人是我。”
一阵风忽然刮过,吹乱了他的额发,也吹起了她的发尾,两缕头发在空中短暂地缠绕了一瞬,又被风吹散。
邱易轻轻笑起来。
像是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
邱然安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天生拥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善恶分明,爱憎绝对,没有灰色地带。
她应当是仁慈而公平的神,邱然想。
很久之后,邱易才问:
“哥。”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不喜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