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李酶酶
('程染灰褐的瞳珠轻微一转,看过去。
\n
\n拦住她的是菌丝。
\n
\n程冥感知到那些绵绵的酥痒,怔住。
\n
\n小溟要救她。
\n
\n千钧一发的时刻,另一面的她,属于鱼菌怪物的意识出现了。
\n
\n一无所有,到最后,唯一所能拥有的,只有自己。
\n
\n“程冥……程冥,她不是程染。”小溟似是刚刚转醒,传给她的神经脉冲很微弱,却很坚定,“她不是。”
\n
\n先是涓涓细流,接着,犹如洪水溃决,天崩地裂般可怖的信息。
\n
\n它说:“她被寄生了,你见过的,被鱼卵寄生的尸体。”
\n
\n——尸体。
\n
\n这个词在她脑中空茫地滑过。
\n
\n她面部肌肉发僵,微微张口,说不出话。
\n
\n她明明早就感应到什么,但在它亲口说出来这一瞬间,还是痛到肝心若裂。心脏在撞击胸腔,嗵,嗵,撕拉肌肉,锉刮骨骼,令她的肝脾肺肾也一股脑被捣碎成汁,好苦啊。
\n
\n五脏六腑都破碎,原来是这个味道。
\n
\n当小溟还在说着什么的时候,可能是劝慰,可能是道歉,程冥浑身已止不住颤抖。起初她喘息很用力,好像肺癌病人被夺去了氧气,竭尽全力地呼吸。
\n
\n但几秒之后,一切又都消失了。
\n
\n她以为自己是接受现实恢复了平静,其实是飓风犁过地面后满目疮痍的平静。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n
\n再看向程染,她的瞳孔晃晃悠悠映出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但她的视觉神经失灵了,接收不到任何画面,于是,程冥甚至能清醒地开始思考原因——
\n
\n人鱼同族间有感应,不管是跟寄生程染的那只卵,还是同样被寄生的褚兰英。
\n
\n它很早感知到了这些,察觉到了真相,却没有立即告诉她。
\n
\n“你怎么不早说呢?”她问它,“这次是为什么?”
\n
\n与一年前几乎毫无二致的场景,区别只在,这次她没力气嘲讽它了。
\n
\n她提不起嘴角,任五官松懈随意地摆放,面无表情问它:“还是为我好吗?”
\n
\n“……”
\n
\n神经讯息一秒能交换百万,所以,以大脑信号传导的维度评判,小溟沉默太久了。
\n
\n“她说,可以让我和你一起离开陆地。”它很轻、很弱地道,“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只有我跟你。”
\n
\n随这句话同时传递而来,星云般斑驳而抽象变化着的,是它过去藏匿起的某些画面。
\n
\n这个“她”,不出意外,指的是褚兰英。
\n
\n她们在红石湾下,顺手藏进鲛卵里、后来却再杳无音讯的那枚分生孢子,被褚兰英得到了。
\n
\n而且,培育成了菌丝体。
\n
\n孢子菌丝体能感受波动,只是欠缺感官,并不直观。对于习惯以五官感知世界的程冥,那些信息接近无法解读,因此错过了许许多多。
\n
\n但小溟可以。
\n
\n何况,人鱼本就能通过超过人耳感知的声波沟通。
\n
\n从孢子落进对方手里开始,她和它的交流和谈判也开始了。
\n
\n有些时候程冥的很多念头,谁知道究竟是她个体意识发出的,还是被小溟隐晦的引导影响。
\n
\n平静虚假轻薄得像张糯米纸,只要有一滴水落到上面,就会从那一点开始逐渐地逐渐地融化,融成糜烂的混稠的一团,再也无法复原。
\n
\n在这里消融了她的平静的,是一滴眼泪。
\n
\n“小溟——”程冥滞涩开口,喉咙像是被沙砾磨出了血,她含着满口的铁腥,不知道自己是想哭嚎还是詈骂。
\n
\n她以前就该察觉的。
\n
\n明明身体也是它的,可除却起初懵懂时本能排斥另一个意识的存在,到后来,直至一切大白,它再没提出过拥有身体的要求。
\n
\n它没有掌握躯壳以达成与外界建立联系的需求,就像真正的寄生生物,耐心舒适地龟缩在她躯体深处,只愿意与她交流,只在乎她的感受。与其说不通人情不会社交,根本是不屑于社交。
\n
\n不能用看人的目光看它。
\n
\n它的自我认知非人,也非任何一个族群。
\n
\n她原本也该同样,却被程染一手拉入人间,培养成渴求人类认同的“人”,像所有女儿一样渴望母亲的夸奖,渴望母亲的青睐。她亲手为她催生出根芽,将她深深栽进了这片大陆。
\n
\n所以,当母亲离开,她就成了断梗的浮萍。
\n
\n何所去何所终?她不知道。
\n
\n而与她不同,小溟从来不觉得孤独。因为它有她,一直有、且只有她。这是它无比确信而为之满足的一点。
\n
\n多纯粹的怪物心性。
\n
\n她痛恨又深爱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