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 第142节 风里话
('夜色深浓,陈珈回来公主府,耳边皆是赴宴前夷安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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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他看着手中一枚陈氏门阀令,拾阶而上,扣响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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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是夷安亲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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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月色下,她笑意温柔,接过他手中符令,引他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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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许久说了一句足矣慰他真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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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她说,“六郎,每次看你在我和你的宗亲中周旋应付,我总会想起苏相。索性,我们幸运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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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景泰十三年二月廿,太后陈氏因谋害储君之罪,被赐绞杀,逐出陵寝,尸归母家,不配太庙,不受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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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而陈氏一族怕得罪于女帝,欲将其除名族谱。彼时陈氏家主乃第六代子嗣陈珈,到底心怀不忍,留其在谱上,后私下出资收尸,建无名墓安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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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你倒不怕得罪陛下?”夷安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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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陈珈道,“陛下对她的责罚到发配回母家,便已经结束。于陈氏而言,当年送一介女郎联姻,多少已经对她不起,死后若连方寸地都不给她。我不觉这是忠心陛下之态,反是献媚之举,不可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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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夷安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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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而陈婉认罪未几,苏彦也认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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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没有等到第四次公审,他在廷尉府监牢中,让人给薛谨传的话。薛谨闻言,还当他是想到了旁的线索,兴冲冲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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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不想得来这样一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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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廷尉府审讯室内,苏彦上前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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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足腕间拖着沉重的铁镣,走得有些慢,却并不拖沓,从容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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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俯身,跪首,一阵急咳后,压下口中血腥,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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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一笔一划写下姓名,然后咬破手指,按下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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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案卷上字迹蚕头燕尾,宽博端朴,血印压得工整严实。尤似还在丞相府中,夙兴夜寐,辅弼政事,执笔批阅卷宗,最后盖上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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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若非身上牢服,腕间镣铐,这姿仪实在让人难信是个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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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偏他还伸出一手握住铁链止晃,更似平素书写,揽右边宽袍广袖压在案后,不惹竹简上墨迹晕染,不让衣袍沾半分污渍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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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他原是个极爱清白干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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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好了。”他搁下笔,话语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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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你……”红木雕文长案后面的廷尉,见状倒抽一口凉气,“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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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苏彦既然想通前后种种,便知江见月所为乃集权,要的只是他一人之命,不会太为难苏氏族人,遂只拜托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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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他说,“那个荷包,劳你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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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至此,他一无所有,唯有剩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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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如此微末要求,薛谨自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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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苏彦退回牢房,再不说其他,只靠坐在墙角,用柴草慢慢擦拭两手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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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你能做出为了天下反无道君王的事,但杀子你做不来的。我的丈夫杀了我的孩子,这荒唐又残忍。我也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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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那日未央宫前殿甬道上的话,他以为只是她哀痛中的寻常话语。如今细想,分明是她有心提点,让他早些认了,少受磋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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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知道他有为天下反君王的公义决绝,但做不出以父杀子如此有违私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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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她知道不是他,便只剩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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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而薛谨后来的假设提醒亦证明了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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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没有府中棉麻巾帕,也没有铜盆清水,这两手血腥污垢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他丢开柴草不再擦拭,心头有片刻的舒缓。至少她是安全的,内廷依旧是她掌控,来日大魏更会由她当家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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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原也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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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她承担了那样残酷的过程,便该他担起这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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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宣室殿里烧着地龙,博山炉中鸡舌香袅袅升起,殿宇暖香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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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女帝阅过卷宗,将案边一盏汤药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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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用完,她从头又看一遍,朱笔下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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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只是握笔时,不知怎么,手颤的厉害。缓了许久才将笔握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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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丞相苏彦,勾结前朝余孽,下毒谋害储君在前,碎喉扼杀储君在后,按律当斩。念其功在社稷,判罢官削爵,流放幽州,遇赦不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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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宣室殿深幽空旷,早春的日光从窗牖洒入,女帝半身在光照下,半身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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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除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觉得他还有旁的杀子缘由吗?”她搁笔,许久不开口的嗓子粗粝又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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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薛谨额上渗汗,后背却寒森森如同被覆了一层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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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他是一路看着两人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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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从师徒,君臣,爱人,繁衍子嗣,到今日子亡,情断,恩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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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半晌,他道,“臣愚昧,想不出旁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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