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一直到最后那晚，她在堂屋听见头顶敲了三下的挂钟，抬眼, 时针正好指向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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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她急忙从木凳上起身，推开里屋房门时, 忽感一阵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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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连着几日脚步虚浮地往前栽倒两步，她双手慌乱抓住床头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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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弓着腰背，缓了大半晌才缓缓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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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眉头紧蹙, 仍感模糊的视线垂落到枕头一角的瞬间，她瞥见一个熟悉的纸盒, 巴掌大小，印了串英文，旁边标注着“小灵通”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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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忽而想起十五岁那年，少年站在长坡顶，将它贴到耳边，清晰声线混杂微弱电流声，冲她遥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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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好多年了, 它一直被她藏在枕头底，不敢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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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恍然，思绪飘散到为妈妈守灵那晚, 在她对檀樾狠心说出那句“算我求你”之后，眼中暗影猛地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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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不辩解, 不反问，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重新没入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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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裴确将方盒拿到手上，指尖拂过字母凹印，鼻尖一酸, 肩膀跟着止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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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几滴泪悬落，“嗒嗒”地点在纸盒上，沁不进去，只能浮在表面，像一颗透视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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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映出里面碎成几块的金属残片，失去效用的魔法，以及，那个美梦与噩梦交织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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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眼眶沁湿，视线清晰一瞬，她蓦然窥见断掉半截的床板底下，还放着一个纸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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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恍然记起三年前，她也曾经历同样的场景，只是那时还能看出浅浅粉色的纸盒，如今已被灰尘越覆越厚，只能隐约见得一个纸盒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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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推开半截床板，裴确探身，想把它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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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指尖扣住盒沿，刚拿到一半时忽听“垮拉”两声，她手里单单剩了一个轻飘飘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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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在原地怔愣片刻，借由屋外灯光，她看清刚从盒子里翻倒在地上的，是一双粉色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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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一双，鞋底完整，尺码相同，外表崭新，搭扣处粘着粉色蝴蝶结的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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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心脏鼓动，裴确直愣愣蹲下身，全然没注意她身后的木门从从面猛地关合后，跟着穿过一阵晃荡的锁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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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捧着柔软鞋底，她将童鞋捡到掌中，比一比，不过手心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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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眼尾轻搐，跳动的余光忽而瞥见另一边，同样从鞋盒中掉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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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那是一张白晃晃的纸片，边缘略微泛黄，只中间的字迹仍旧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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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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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简短、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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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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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但在这世界上，唯一能记得她生日的......只有妈妈。只有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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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果然，当她翻到白纸背面，在铺了满页物理公式的底部，看见妈妈娟秀的签名：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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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在跨河桥边看见裴确光着脚看蚂蚁那天，白雪去店里买了这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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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买了，她的自尊心却又不允许亲手送给她，于是想了个笨办法，拆掉一截床板，把鞋盒放到裴确睡的床底下。希望某天，她能自己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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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令人遗憾的是，在白雪与自我矛盾的搓磨中，这双裴确本该在七岁那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如今早已穿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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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像她愧疚的心，只能在自杀前夜向她传达，却又不敢真的听见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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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停留的物质，永远追不上流逝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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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鞋码的码数不会变，可裴确已经逐年长大，那双妈妈再无法亲手送给她的鞋，她也再穿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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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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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那些被岁月尘封、无从弥补的遗憾，撞垮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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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双腿倏感无力，裴确瘫坐到冰冷地面，抱着盒子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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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眼泪不断线，把鞋盒冲刷出最初的浅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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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像是早已麻木的心，一瓣瓣轰然瓦解。

\n

\n“阿裴！阿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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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悲痛无声蔓延，裴确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拍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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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她抚着心口仰头，听见钥匙钻进锁孔后，锁链随之哗啦啦地砸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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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木门猛地从门外被推开，一道人影闪到她面前，抓起她的胳膊将她一把拽离地面。

\n

\n“阿裴，你快跑！李雅丽串通你爸，准备今晚等你睡早了就把你绑到吴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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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裴确神色恍惚，目光聚焦一瞬认出来袁媛的脸。

\n

\n她眉头紧蹙，连路跑来整个人喘个不停。

\n

\n“对不起阿裴...真的对不起，”她视线忽而垂低，声线颤抖，“我知道当年那件事对你的伤害有多大，你可能再也不愿意相信我......

\n

\n“你可以恨我，骂我！随便怎么想我都可以，但我求你，求你信我这最后一次。我是趁着他们喝醉酒才把钥匙偷了出来，再不跑真的来不及了！你信我最后一次，我求你，我真的求求你阿裴——”

\n

\n袁媛哭得接不上气，夺眶而出的眼泪如鼓槌，一下一下敲打着裴确的心。

\n

\n她从悲伤的漩涡中挣离，沉沉点头，“我...我相信你。”</p>\n\t\t\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