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贯日 第65节 枭仪
白虹贯日 第65节 枭仪('祁牧之狠狠甩开上前来的内侍，连喝了几声“滚开”，这才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两个行刑内侍不敢擅动，皆立仗待命，秦姝腰上被撕得稀烂的皮肉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n
\n老人的手脚冰凉，不敢去触碰她的任何地方，打颤的手只敢隔着一段距离护着那一片血肉，抬眼看去，两把廷杖上亦是血迹斑斑。
\n
\n这都是这个小丫头的血吗...这样瘦削的身体，也能染红这么大的物件吗。
\n
\n第078章 吞噬
\n
\n刘笙稍稍歪了头, 忽然觉得，能看见他整日厌恶的人露出如此受伤的神情，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n
\n少年心中的某些东西被填满, 眼里流露着餍足, 大手一抬，两位行刑的侍从重新举起廷杖，作势就要打下去。
\n
\n可廷杖还未落下，少年又慢悠悠道，“等等。”
\n
\n“得把祁公拉开啊。这是朕的家事，要是误伤了国家朝臣，谁负得了责？”
\n
\n祁牧之要扑上前的身形一顿，眼中的慌乱与彷徨在一瞬间迸发。后面两个有力的侍从再也没了忌惮, 径直去捉他的臂膀, 将老人死死扣在地上, 就扣在秦姝的身旁。
\n
\n“继续。”
\n
\n俯趴在长椅上的女人面无表情，仍蓄不起力去抬头。
\n
\n廷杖又落下，血迹从她的身上, 流淌在长椅上, 最终顺着边缘, “滴答”几声落到了老人的眼前。
\n
\n“殿下！小姝，不能睡！陛下……你不能……”
\n
\n他用力唤着, 终于能使得秦姝向他望了一眼，秦姝费力笑笑, 看着老人通红眼眶中泪水几乎坠落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n
\n她又怎么能亲眼看着他落泪呢。
\n
\n祁牧之眼睁睁看着小姝又阖上眼来, 整个人都失了力，他骤然朝上喊道, “陛下！长
\n
\n公主殿下三日后是要带军出征的，如果因为陛下此刻的责罚而影响行军，陛下担当得起吗？天下百姓要如何看陛下，先帝在天上要如何看陛下！”
\n
\n秦姝侧卧着的头微微直立，本还脱力僵直的身躯也蜷缩着较起劲来。是啊，不能睡的，此刻睡去了便躲不过要高热几日，若是错过了……就功亏一篑，什么也来不及了。
\n
\n刘笙凝神看过来，不予回应。
\n
\n“边疆若有失，社稷若有失，难道陛下要做天下的罪人吗！”
\n
\n“祁牧之你大胆！”
\n
\n“若是纵容陛下任意处罚将领，丧失了先帝打下的基业，臣才是大胆！”
\n
\n刘笙冷冷笑开，“所以，朕连处罚自家皇妹的权力都没有了，是吗？”
\n
\n“天子无家事。”落杖的声音仍在耳边，祁牧之愤恨地朝着上首，“臣请陛下三思。”
\n
\n......
\n
\n后来有没有继续杖，杖了多少，秦姝不知道。只是她于朦胧中转醒时，眼前只有灰秃秃的墙面，她面朝着墙体侧卧着。稍稍仰首，借着窗外的点点月光瞧出了头顶的一案一椅，陈设破旧而简单，大抵是关押犯禁宫人的临时小舍。
\n
\n她不由苦笑，什么长公主，什么宫人……不管她在外有多威风，都无法改变她无根基的事实，她就是皇室推出来的一颗棋子，一把利刃，听话了便能享受荣华，不听话了也可随意折辱，与那些为奴为婢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n
\n她心里清楚，即便杖责过了，皇帝也不会轻易放她走的。今日朝下这么一闹，他不仅会因为受到反抗而恼怒，更会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养虎为患。他会想清楚，扶摇阁为什么会事发，白羽及十万大军为什么没有进城，鸣泉为什么会出现在祁府里……
\n
\n她要见他，她不能任由他们继续，她要将局势扭转……女子使劲浑身力气将身体翻转，俯趴在榻上，如同疯魔了一般想要爬下硬榻，爬出这间只能窥探屋外一丝光亮的牢笼。可她太疼了，后身仿佛被车裂过一般，每爬出一步都会令她痛不欲生，不知过了多久才折腾到榻沿，她却已经将力气使光了。
\n
\n夜中死寂，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感受这样的无力感，是何年何月了，可她上一次被关在这样的牢笼里，又是为了保护谁呢？那个被自己守护、被自己信任的人，此刻还在那个男人的府里，受着非人的折磨吗？
\n
\n她瞧不见月亮，也算不出时辰，只在头晕目胀间听到门口“吱呀”一声，冷风夺门而入，冻得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n
\n“好冷……毯子……”她睁不开眼，只呢喃着。
\n
\n“你这样冷心冷情的废人，也知道冷吗？”
\n
\n质问的男声里带着讥讽，正在她头顶响起。
\n
\n秦姝心中微微一寒，厌恶自己这番引颈受戮的模样，费力伸出手，拨开贴在面庞上的几缕鬓发，这才哆嗦着抬起头来，淡淡扯了唇角，“陛下来了。”
\n
\n皇帝扫了眼四周，属实无落座之地，便径直坐在她的榻上。大手替她拨弄着身前的青丝，动作极具温柔，口中的话却在诛她的心，“听见朕唤你为废人，你很是不甘心罢。可你也确实是，不过是二十杖便受不住了，你这样的人，也配领朕的千军万马吗？”
\n
\n女子只在闻之的那一瞬，眼中闪过不甘，可转眼间那神情便化作一阵淡笑了。柔美苦涩的笑意映在女子惨白的脸庞上，异样的易碎，那是一种不同于常的美，却恰好令对面之人如痴如醉。他想，若是她此刻愿意臣服，他或许也是会宽宥的，可她却道，“若臣真的是废人，那陛下就不会需要臣了罢？既已无用，不如放臣走吧。”
\n
\n刘笙心中愕然，眼中柔情又冷厉起来，“你不要不识好歹。”
\n
\n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上半身，“臣在说笑罢了。如果陛下觉得臣无用，如果陛下已经将臣舍弃，那陛下就不会来见臣了。”
\n
\n皇帝轻笑起来，“原来是这样生的底气。朕确实还在游移着对你的处置，既然你如此自信自傲，那不妨说说，朕凭什么留你。”
\n
\n秦姝的想法得到验证，心中定了定神，言道，“因为陛下，仍很看好‘军绩定天下’。”
\n
\n“因为陛下知道，只要天下大势由陛下而定，不管臣站在什么位置、什么立场，臣都拦不了陛下，任何人都拦不了陛下。陛下，或许会成为第二个先帝。”
\n
\n“有希望替陛下做到此番的，只有臣这个废人。”
\n
\n男人的唇角咧开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的笑容来得快，收得也快，转眼就换上了一副审视模样，对她道，“阿姝，有时候朕是真的羡慕，你一个女子，既无家族，又无野心，怎就能让那么多有才之士为你驱使？”
\n
\n他不止一次想要将许青霄收至麾下，皆无功而返，若不是此人一直被先帝所护，他定不会留下有这种力量、且不为他所用的人。
\n
\n不过……他倏然笑问道，“朕突然想知道，等你走了，九层台的主子成了朕，许青霄是否就愿意易主了？”
\n
\n女子的指尖不露痕迹地轻颤几分，面上浅笑，“彼时臣已然不在京都，他易主与否，臣又如何知晓呢？”
\n
\n刘笙心中笑她的官腔，大袖一甩站起身来，“也是。到时你都看不见了，他安康易主也好，顽固领死也罢，都不是你能干预得了的。”